天宫翎

间歇性失忆症懒癌晚期老年患者,很佛很佛佛佛佛佛。

【聂瑶】对黄昏

  ***养主聂X门客瑶

  ***架空文笔废,请勿考究,ooc和bug见谅

  ***我橘@推荐的《对黄昏》歌曲,题目取自歌名

    01

  薄暮的雨来得突然。

  雨势淅淅沥沥,水珠顺着翻飞的檐角溅落,漫湿檐下青石板间隙里寸生的青苔。

  站在朦胧雨幕中的人瞿痩无比,手里撑着的竹伞打斜了也仿若不知,氤氲水汽润湿他纹饰精美的靴面,男人虚弱的声音隔着雨帘隐隐穿透出来,“清河君,”

  似是迟疑了一下,低如呢喃的气音才揉进朦朦水雾中,“他还是不肯见我?”

   管事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微躬着身子立在檐下,那对历经沧桑的浊眸里平静地无波无澜,稀疏眼睫也不为风雨所扰,他的声音像是锈迹斑驳的城门打开时发出地那般喑哑,“孟先生,您还是先找处地方避避雨吧。”

   孟瑶嘴角扯起一点苦味的笑,脚下踉跄,罢,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就是了。

    那清瞿身影蹒跚在乌深清寒的暮雨里,足靴踩过层层青苔,只留下几抹不显眼的褶痕。

   檐下的西府海棠被雨势摧残地七零八落,周遭旎香浮动,承雨载风的花枝巍巍颤曳,胭脂般明艳迤逦的花瓣纷纷飘簌,像孟瑶在聂府这三千门客中的地位,跨出这座府门,从此云泥两分。

   不消明日,那些深居简出的幕僚便会知道,上卿孟瑶恃宠而骄,擅用职权以公谋私,甚至胆敢顶撞忤逆主公,清河君大怒,遂将其净身逐出。

    厚重的朱沉古门被人打开,扑眼而来的是人间烟火之象,青石板道上行人寥寥,沿街叫卖的小贩仓惶收摊,偶有乞儿持拄竹杖,脚底趔趄,眼里满是被雨淋湿的焦急。

     “……嘶,”细瘦的小孩奔逃太急,不小心摔倒在地,露出的半截莲臂仿佛一掐就断,盘桓的血管脆弱无比,淤淤乌青历历可见。

    孟瑶瞧了那孩子一眼,似是穿透那羸弱枯瘦的身影,想起什么深埋蛰掩的往事,他在孩子跟前蹲下,伸出一只苍白却极为细韧的手,“你还好吗?”

   泼天的雨势仿佛在这瞬间凝滞,相似的情景从脑海里如洪潮般奔涌而出。

    那还是十三年前的傍晚。

    青灰皑茫的天空飘着霭霭鹅毛,丈来宽的雪道上,一辆奢华恢宏的马车轱辘而来,空气里夹着冷冽而霸道的寒香,剑眉凤目的男人屈身蹲下,向他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来,“你还好吗?    

     他身上穿着御寒的鹤氅,颈子边缘滚一圈鸦青的熏貂皮,成色极好,油光水滑,如墨的颜色衬得那张脸冷峻无比,下颌线条甚是锋锐,两瓣绯色的薄唇上还沾着一点玉屑,那是他见过的、最轻柔的雪末,它很快便消弭在贵人嘴角,而那里化出一句世间最温暖怜悯的叹息,“既然这样冷,怎么不去找地方躲躲?”

    他得贵人搭救,住进清河规制最恢宏的府邸,自此有机会识文断字,有机会从一卷卷丹书古卷中通晓天下事理,有机会在清谈会上崭露头角,以腹中文墨驳倒三千辩士,一跃成为聂府中身份尊崇的上卿。

   然而这份光耀,却终究扼杀于他惶惶难安、严丝缝合的算计当中。

   丑事败露,割袍断义,恩怨两消,往后不再相逢。

   大概是在那十三年朝夕相处的斡旋下,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金光瑶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把那孩子抱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他,“雨这样大,去找个地方避避吧。”

  他的身影逐渐萧条在迟暮凄清的风雨里,身后的朱门缓缓合闭,一切仿佛回到最初。

    从此清河,再无孟瑶。

   02

   冷风扑面,夜雨敲窗。

   窗外的西府海棠恹恹难眠,书室内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撞出一个身姿端正的剪影。

   男人锋眉俊目,鼻梁高挺,凌厉的眼眸下晕出一点乌青倦色,虽未见怒容,周身却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半刻前管事来报,孟先生已然出了城门,御马朝北边官道疾驰而去。

   聂明玦有些怔忪地搁下毫笔,薄唇锋抿,额侧奇穴微动,几股青筋隐隐可见。

   府里没几人知道,就在前不久,上卿孟瑶玩弄权势、借机打压同僚的丑事被人揭露,清河君震怒,而后者先是哀声求饶,言语间丝毫不知悔改,两人口舌争锋,最后以孟瑶歇斯底里的嘶吼而告终。

    “……是,你聂明玦收养我!可怜我!把我放在一等客卿的位置,可你有没想过,万一哪天我失去你清河君的仰仗,旁人会怎么踩低辱灭我?我难道不该为自己打算吗!”

     “这就是你设计害死陆昭的理由?”聂明玦不可思议,然后他转身看到,向来伶俐的上卿浑不在意睨了他一眼,眸底隐现三分狂傲之色,“自然,谁让他总想爬到我的头上?”

   他说的是实话,但并未说全,陆昭与他积怨已久,三番五次想至他于死地,孟瑶便趁聂明玦外出的这段时间,使计找人弄死他,以绝后患。

   “荒唐!”聂明玦暴喝一声,痛恨、震怒之情溢于言表,他曾经对这位八面玲珑、察言观色本事绝佳的客卿有多青睐期望,现在就有多深恶失望。

   “你走罢!我清河聂府,容不下你这样汲营富贵、行事不择手段的谋士!”
   

    书室内突然爆出“呜呼”一声铮鸣,霸下出鞘,冷光盈盛,锐不可当,刀身锋利直削,映泛出霜雪般冰寒的银芒,乌黑的刀柄被一只青筋鼓动的大手握住,涌出七分的刀气震开朱门,剩下三分横劈冷雨,霸刀随主人一同闯进黢黑的雨夜里。

    霸下仿佛被主人倾注了滔天怒意,随着清河君流利干脆的动作,周围颤叶飞花、水珠乍蹦,斜斜的雨丝仿佛蓄势夺命的琴弦,在这片残酷无情的肃杀中悄无声息地把一切事物都分颈割喉。

   雨势渐大,庭院中修长挺拔的身影却不见狼狈,湿衫贴身,细细勾勒出清河君笔直挺阔的脊背纹路,宽肩窄腰,身材健硕颀长,小臂紧实有力,下盘岿然平稳,乃是常年习武所致。

    众所周知,聂明玦异于那些学富五车、腹载经纶的文士,时下豢士养客之气蔚然成风,聂府内豢养的三千泱泱食客中,虽有出谋划策、唇枪舌战的幕僚之辈,更多的,却是可以随主征战、大杀四方的私雇武士。

   而清河君本人,便是武学世家出身,聂氏先祖曾随主征战打江山,功绩卓斐声名煊赫,君主恩宠惠及孙辈,祖荫丰厚,世袭罔替,受封食邑,据于清河,是为“清河君”。

    雨没更声,庭院朱门深闭,行履匆匆的雇从收了竹伞,绕过影壁抚廊,待到聂明玦面前,才躬身垂首,从怀里掏出贴身书信,捧呈给他道:“公子,兰陵君的信。”

    聂明玦收了刀,任雇从撑伞回到书室,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才用匕首撬开那印刻金星雪浪的朱色漆封,把信展开,就着灯烛览阅。

   当今天下温主把政,异姓诸侯割据四方,渐成一盘散沙之势。温若寒荒淫残虐、横征暴敛,不夜仙都修饰得金丽奢华,宫阙殿宇砌得金碧辉煌,红墙黛瓦,巍峨恢宏,恍如仙境,其间霰石架桥,玉阶铺道,来往皆有车辇通行,炎阳烈焰殿内更是朝歌夜弦,伶人舞唱,奢靡之风尤为盛行。

   而底层百姓生活却是水深火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路有饿殍道有匪劫,这种情况江河日下,以至诸侯私下联合,来往密切,蓄意筹谋着举兵清君,推翻温主。

   兰陵君金光善一封请帖写得洋洋洒洒,内容无非是金星雪浪花期将至,诚邀清河君纡尊北上,亲赴花宴,畅谈雅事。

   这其中隐喻,不言自明。

   聂明玦搁下信笺,默了默,才喊仆从进来,淡声吩咐道:“简单收拾一下,明日我要动身前往兰陵。”

   03

   翌日,云销雨霁,流火金乌款款拨云而来。

   聂明玦轻车简从,只挑选几个身手敏捷的雇从随行,一行人便策马往北向兰陵出发。

   北地兰陵城富庶,城内商铺鳞次栉比,青石铺道,百姓安居乐业,街道闹市上客商云集,热闹非常。

   几人走进巍峨恢宏的城门,由金氏掌事领头带路,及至凌云高地金鳞台,兰陵君金光善早早便率仆从在朱门恭候。

   “数月不见,清河君风姿依旧啊。”金光善俯首略作一揖,淄衣绶带,挺着腰腹爽朗而笑。

    聂明玦略回一礼,随意扫了眼人群,才淡声问道:“泽芜君所在何处?”

    “飞奴传书,泽芜君等估计要待午后才至。”金光善边说边把人引进內殿,又和席坐几人相互见礼,才抚一把虬髯,微微叹息道:“温主荒谬,这江山真是江河日下。”

    在座宾客纷纷附和,聂明玦蹙眉不语。比起不夜仙都那位性情暴虐的温主,兰陵君金光善的风评其实并不好到哪去,此人长袖善舞,听闻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乃是风流又多情的狎妓之徒。

   堂外金星雪浪开得正好,花蕊娇妍,雪瓣云叠,众人就着这檐庭春景,推杯换盏,共赏花事。

   真正想要促膝长谈的友人未至,聂明玦并不想在此枯坐,正有告辞之意,却听金家仆从躬身来报,“兰陵君,门外有客,自称云梦孟瑶,欲投于门下。”

    金光善稍稍蹙眉,很快又换上那副和善的面容,抚须起身道:“众位失陪,金某去去就来。”

    兰陵君礼贤下士的美名在外,众宾客不管心里如何评判,面上也做出十足样子,皆打趣说无防无防,莫失良贤才是。

   金光善这才敛袍而去,绕过影壁抚廊,及至朱门,果见一身躯瞿痩的人影,立如纤竹,青袍锦靴,面色白净,眉眼秀致,看起来是个心思活泛的玲珑人物。

   孟瑶见到传闻中的兰陵君,并没有表现出忱切欣惧之态,反而不慌不乱,施施然拱手行礼,“云梦孟瑶,久仰兰陵君大名。”

   “孟先生客气了。”金光善觉得此人音容甚是亲切,似乎透着点故人相识的熟悉之感,他亦款款施礼,“先生不远前来,金某实在惶幸。”

    恰在这时,站在门槛后面的聂明玦终于忍不住冷哼出声,负手对着门外的孟瑶说道:“数日不见,聂某该恭贺孟先生觅得良主,从此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闻言望去,孟瑶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清瘦的身形在料峭春风中踉跄了一下,才垂下眼睫,敛声道:“清河君。”

    金光善自然嗅出两人之间的古怪,稍一思忖便猜出个大概,他微微眯起精明的眼睛,站在旁侧问道:“孟先生原是清河君的故人?”

    “故人谈不上。”聂明玦说完这句,也不管旁人作何他想,便愠怒地拂袖离开。

    孟瑶微微翕动唇瓣,只牵扯出一丝清苦的笑,“确实、算不上什么故人。”

     04

    四月,射日之征携着绵密雨脚而临。一时,天下纷乱,群雄四起。

    兰陵作为除不夜天外最富庶繁华的城邑,自是聚集各路英雄好汉能人异士,割据盘散的世家增兵应援,皆暂住于此,共商讨伐大计。

    “……告知底下各路将领,就这样布置下去吧。”

    金家书室内,几位家主彻夜不眠,站在一条长案前密谈商洽,一张绘制精细的绢帛與图在他们眼前缓缓展露,笔下山川河流、城防工事无一不尽其详,看得出绘制的人很是用心,落笔也是镌秀干脆,绝无一丝冗余。

     “大哥,”等家主们纷纷走出书室,蓝曦臣才仔细收好與图,转身去聂明玦道:“听闻孟先生……”

     聂明玦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以往那人私下也会乖乖地唤他一声“大哥”,他身量不高,玲珑机敏,自己本以为是个安分守己的,可终究却是眼拙瞧错了,那人为谋权夺利,攻诛心计不择手段,别说不把常人交情看在眼里,就是人命,他估计也是弃如敝履,根本不屑一顾。

    他和蓝曦臣交情匪浅,愤懑之余自然把事情全盘托诉,后者知他心结所在,极少在他面前提起孟瑶这个人,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仿佛没看到聂明玦的脸色似的,蓝曦臣微微苦笑,“大哥还在怪他?”

   蓝曦臣和孟瑶也不过见过几面,大概是看后者乖顺,对他便屡屡维护,好言开脱,所以说人与人的缘分妙就妙在此,两人一见如故,秉性相投,不过几日孟瑶私下就改口称呼蓝曦臣为“二哥”了。

   聂明玦知道这事,不过冷哼一声,今日却难得对蓝曦臣这般温煦如玉的谦谦君子板起脸,严肃地告诫道:“我并非怪他,只是这人自私己利,行事不端,立身不正,并不值得你如此厚顾,至于你所看到的,”他略略沉吟一会儿,浅淡的薄唇缓缓才吐出几个字,“皮相惑人罢了。”

   蓝曦臣张了张口,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却发现什么也说不上来。

   檐下清寂,有酒坛子倏地落地,“啪”地一声脆响,平白惊地憩鸟飞离枝头。

   孟瑶站在折廊尽头,脸色苍白至极,脚下乌黑的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漫洒,馥香四溢。

   他大概很是难堪,剔透皮薄儿的脸颊晕出两股绯色,脚步趔趄,不等蓝曦臣出声,就失神似的掉头走了。

   “这……”蓝曦臣露出一点忧虑神色,闻到空气里酝酿的熟悉酒香,猛然想起聂明玦的旧疾,像是懊恼,又像是惋惜地道了句,“大哥,阿瑶是来给你送药酒的。”

    聂明玦早年厮杀疆场,曾中过敌方一尾暗箭,那箭淬灌奇毒,哪怕是事后听大夫吩咐细心调理,每至春日冷雨绵绵天气阴湿之际,他的伤口就会奇痒难耐,旧疾复发,往往要靠专门调配的药酒才能抑制。

   眼下射日之征一触即发,世家大族起兵讨伐,聂明玦这些天奔波劳累,三餐寝食都难以保证,自然没闲心像往年那样寻人配药,近几日夙夜不眠,眼底都熬出淡淡的青影,他身上的旧伤,除了当年随战的部将和身边比较亲密的人,旁人根本无从得知,也难为孟瑶竟还记得。

   不仅记得。而且,还挂在心上。

    聂明玦神色莫测,几经转换,薄唇翕动开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阿瑶前些天找我帮忙寻一味难得药草,我当时多问一句,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言已至此,聂明玦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那张明秀熠熠的脸在脑海一闪而过,倏而化作一缕模糊决绝的清瘦身影。

   心里像是落了根针,蜂尖一样刺入骨髓,莫名地疼。

   蓝曦臣叹息:“大哥,不管阿瑶他从前做过什么,如今诚心认错也好,愧疚弥补也罢,这番关心都做不得假,你我也有目共睹,这样苛责于他,未免太过……”

    见聂明玦神色似有松动,蓝曦臣举起自己手中的與图继续道:“便是我手头这份與图,也是阿瑶借金家之便,翻阅书帛古籍,又亲自冒险到不夜天附近探查山川地貌,河流丘壑,又走访当地村农和驻扎的兵士,才详尽绘制下来的。”

   聂明玦怔异地看向他,蓝曦臣微微露出苦涩的笑容,“他知你不喜他,怕被你认出不愿承这份情,更是刻意改换字体,抹去原本的痕迹。”

    “……大哥有没有想过,对阿瑶曾经做过的错事耿耿于怀,或许不只是因为事情本身,而是,因他这个人呢?”蓝曦臣默了默,眼前这位终究是自己敬重多年的清河君,诸如说教数落的话,他讲不出来。

    聂明玦如遭雷轰,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些天不见光的万千思绪仿佛找到宣泄和出口,压在心底的滔天怒意团团渐散,原本蛰伏的一腔情绪如拨云见日,是失望,是愤懑,是痛恨,怒其不争,怒其不爱,怒其欺瞒,更怒自己,一叶障目,真心错付。

   自那日孟瑶离开清河后,这个名字便成了清河君聂明玦心头的一块禁忌,提不得也不能提,底下侍候的仆从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倒霉惹怒清河君,触了他的逆鳞。就连兰陵君金光善,虽不知出于何故接纳孟瑶,可在安排住处时,却是特意差人把他们隔得远远的,平日绝对见不着面。

   按照蓝曦臣与聂明玦的平日交情,他绝不会这般直言不讳,今日大概实在是看不过眼 ,这才急得差点要吐出心中真意。

    “……我去看看。”聂明玦颔首告辞,再不多言,抬脚便往孟瑶离开的方向而去。

   芳菲院内春景怡人,墙角攀着几枝夹竹桃,梢头跳着叽喳不歇的啾鸟,树下有仆妇洒扫落叶,这一处景致与旁的院落并无不同,眼帘掠去都是春荫盎然,却因院主人的喜好而在水榭旁堆砌几座假山,活池里的水引流出来,水面明澈见底,泠泠清清,底下锦鲤逐食嬉戏,不远处还铺着几盏冒芽的睡莲,看起来恬静雅淡,却显得院落清冷倏寂。

    仆人不知清河君的身份,只见此人身形高大,衣着不俗,莫名给人威压之感,便赶紧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道:“见过先生。”

  聂明玦摆摆手,“孟……孟先生可曾回来过?”

   “……未曾。”几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聂明玦如风一般转身离开。

   春迟暮近,郊外深山古寺的钟声缓缓敲撞,峰峦也染上一抹霞色,青瓦檐墙偶尔得见归鸟,抚廊的绉纱灯笼盏盏亮起,伴着清风沉浮错落。聂明玦自廊下走过,眉间凝着一抹霜色,及至金光善平日寻欢作乐之处,听到里头淫声浪语,适才忍着心里一丝不耐和厌恶,叫人进去通传禀报。

   不稍时,金光善匆匆忙忙披衣出来,以为前方战场出了急况,气都没喘匀便问道:“清河君,发生何事了?”
   聂明玦一脸寒意,“孟瑶呢?”

   金光善微微张嘴怔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些天清河君丝毫不掩饰他对投于自己门下的那位孟先生的不满,若是不小心被他撞见,定跟那在战场杀急眼的罗刹一般,横眉冷目,周身威压汹涌怒释,叫旁人恨不能退避三舍才好。

   被聂明玦冷厉的目光所摄,金光善忍不住咽了咽喉头涎液,才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眼底却不乏得意之色,“孟先生他,已经动身前往不夜天了。”

   05

   “你、说、什、么?”

   聂明玦一字一顿,单手揪住金光善来不及整理妥帖的衣领,眼底渗着浓郁的血丝,“你把他派去哪里?”

   清河君威仪之名传遍四境,此时怒目逼视,无端便能勾起人内心最胆颤的恐惧,金光善有幸领略这一回,险些站不住脚,不过到底是一方家主,他好歹稳住身形道:“清河君,你先,先松手。”

   聂明玦放开他,后者便赶紧解释,“时两方交战,正值用才之际,我观孟先生为人机敏,胆识过人,能机善变,便有意想让他前往不夜天,”金光善颇为自得地笑了笑,“俗语也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话音未落,便被聂明玦出声打断,“你!”

   金光善被他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怵,急忙为自己开脱,“我不过是稍提建议,这,这是孟先生他自荐枕席,他自己同意的啊。”

  金家豢养门客三千,其中不乏足智近妖之辈,孟瑶于他可有可无,成事,那便锦上添花,败露,那不过是一枚弃子,也无甚影响。

   左右是他自己乐意,自己又何妨不当个好人,成全此人一片建功立业谋求富贵的痴心呢?

   听他这么说,聂明玦哪里还不明白。那人心思细腻,惯会揣人心思,无论何事,只要稍加提点他便能领悟十分,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面面俱到。

   金光善既有此意,而想在兰陵站稳脚跟的孟瑶,又怎么会推拒?

   他不再多言,只临走之前淡声说了句,“他若出什么事……”

   聂明玦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扫过来,剩下的话缩地成寸,变成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

   金光善猛地踉跄几步,他这辈子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今日竟被比自己小一轮的晚辈唬得说不上话,这事说出去委实丢人,有损他作为一方领主的颜面,但觑聂明玦神色不似作伪,话中又隐含警告之意,金光善思及此,心里不免惴惴起来。

  转眼及至五月。

  众家主雇募私兵,武装讨伐岐山温主,联合军队如饿狼扑虎,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温氏将士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退守皇都不夜天。

  大战在即,两军对峙。

  龙蟠虎踞的都城不夜天巍峨宏阔,城墙上方士兵持枪而立,个个严阵以待,烽火台屹立高耸,往日的狼烟早已在风中弥散,如今只隔岸观火般默然静峙,仿佛冷眼讽刺着底下即将剑拔弩张的战事。

   兵临城下,眼看已是四面楚歌,温若寒却依旧不疾不徐,青年天子负手立于炎阳烈焰殿前,望着脚下百段汉白玉铸砌的台阶,广袖一挥,薄唇微启,对身后之人狂妄笑道:“走!随寡人去会会城下那帮乌合之众!”

  “是。”

   昔日清河一等上卿孟瑶,如今岐山天子面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此时正谦恭着身子,垂眉顺目,嘴角似翘非翘,猜不透那双熠熠伶俐的眼睛里,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天子亲临,守城的将士纷纷跪了一地,城墙上飒风猎猎,旌旗斜飘,温若寒极目远眺,嘴角勾出一个极为邪魅狂傲的笑容,“区区贱尔,胆敢犯我岐山!”

    孟瑶敛去眼尾一点情绪,亦笑着附和,“一群没见识过主公威仪的低俗莽夫,受有心人蛊惑,难免心起妄念,以下犯上,或许并非他们本意……”

   温若寒抬手止住他,“不管如何,他们既然来了,就都得……以命誓天。”

   “不过,身为曾经同僚,先生一时心软,也是情有可原……”温若寒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这个动作叫他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头凶悍危险的猛兽,后者躬身垂首,声音里透着三分抑制的颤抖,语气恭谨而卑谦,拿捏地恰到好处,“孟瑶受教。”

   “哈哈哈哈哈哈……”温若寒的手掌落在孟瑶的肩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压垮下去,他徐徐迫近,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直勾勾地逼视着孟瑶,一字一句缓声道:“你、知、道、就、好。”

   孟瑶垂下眼睫,在温若寒身后,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嘲讽弧度。

    06

   昏暮迟至。

   稀薄岚雾盖过乌青山头,夕日隐匿林间,仿佛天地间一点落笔的朱砂,随风晕散,把峰峦染得颊腮绯红。

    城里起了炊烟,稀散的玉烟袅袅腾升,很快便与青空混淆交融,城郊林间惊鸟扑飞,力道尖锐的箭矢仿佛要刺破天穹,不多会儿,林子里就传来阵阵诱人垂涎的肉香。

   金光瑶站在城墙上,白净的脸上渗出一点细密的薄汗,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睛剔透而清亮,眼底泛着老练猎手验收成果的狡黠的光。

   皴裂山河的喊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催命符咒般煽动着脚下一位位舍生忘死的将士,四面八方的黑点如蚁如蝗,一时汇成千军万马,气焰逼人,锐不可当。

    冰刃交戈的声音传彻暮鼓黄昏,惨白的青空下头颅抛飞热血溅洒,不会儿城下就弥漫起一片胭脂般腥湿的血雾。

   厚重庄严的城门缓缓打开,锈味浓重的声音悲凉而刺耳,一条裂缝逐渐扩大,宽阔的青石大道铺覆远去,隐隐可见当年都城繁华,皇城最后一支御军策马而出,脚下土地发出颤动的悲鸣,仿佛大漠黄昏里最后一尾凄惋哀绝的号角。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温若寒一哂,“尔等私雇武装,谋危社稷,漠视王法,刃向君主,乃是大不敬,”青年天子笔直坐于高头烈马之上,身姿挺拔,面冠如玉,模样瞧着极为年轻,薄唇天生微翘,似笑非笑,却又淡漠至极,他仿佛注视蝼蚁草芥一般,注视着底下泱泱苍生,“既然执意送死,那便,成全你们罢!”

   他身后的亲卫发出撼天动地的喊杀声,气震河山,啸引长天。

  “呸!事到如今不省何罪,不患危渐,不思悔悟,还敢口吐狂言,此处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温狗人人得而诛之!”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一浪盖过一浪,群雄愤慨,汇成气势汹涌的滔天怒意,岐山一役彻底爆发,血尸浮地,残骸遍野,兵戎相见,狭路相逢,浓浓的绯雾混着凄厉哀嚎在城外散开,撕破周围一片渐稀的薄暮深穹。

   混乱之中,不知谁的头颅被人如弃履般丢掷在地,长发披散,两颗突出的眼珠瞪大如灯笼,眼底攀爬着细密的血丝,那张几乎和温若寒如出一辙的面容上,盖着干涸的血迹和污秽的尘泥,使头颅看起来形容狼狈,两瓣淡红的薄唇微微开合,仿佛还有什么遗言尚未宣之于口。

   此人正是温若寒的幼子,曾经不可一世的岐山公子温旭。

“你杀了他?”

  直到这时,青年天子淡漠无瑕的脸上才出现一丝裂痕,话音刚落,他的长剑便如风随至,朝聂明玦直直刺来。

    霸下凌挡,迎着青天里罅泄的一点淡芒,闪着凄厉冰冷的寒光,刀剑相铮,气势如虹,周围兵刃交接,喊杀声颠倒成片,聂明玦抬手抵住长剑的突袭,手掌蓄力反击回去,两人皆是一退,继而被汹涌如潮的枪剑兵器湮没。

   曾经接纳四海客商的城门不知染溅过多少淋漓鲜血,城墙污浊,防御工事轰然倒塌,风雨无阻夙夜站岗的守城将士自高墙栽入尘泥,竖插的旌旗也被染得不辨颜色。星宿黯淡,天幕无光,风华堂皇的不夜仙都注定泯于此夜。

  朝代更迭,庙堂改纲,自古以来都是宿命。

  一暮清风吹过,桃花谢雨,桥堤依旧杨柳拂漪,来年又是春好时节。

  温氏的亲卫护着忠主,铁骑震踏脚下山河,刀枪利刃劈出一条血路,纵马欲向那霭霭茫茫的青山。

  孟瑶出手解决掉身边的温军,才对着温若寒绽出一个轻慢的笑容,“今时此地,圣人还敢说自己立于不败么?”

   温若寒瞥一眼心头汩汩的伤口,狂妄大笑:“寡人倒是小看你了!”

  半路投奔的先生,哪怕其间献计助他取得几场捷役,又如何能够随便轻信呢?

   他把苍白修长的左手举过头顶,朝天做了个手势,然后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黄泉寂寞,来陪陪寡人罢!”

   07

   凉风飒飒,几支破空的利箭裹着漫天血雾自城墙直直射来!

  千钧一发!

  孟瑶依稀可以听见雪白的箭尾在空中御风哀鸣的声音,然后,他仿佛听到另一个急切怒喝的声音,在耳边震颤响起,又如潮退般抽身远去。

  “阿瑶!”

   孟瑶坐于马上,不躲不避,他回过头疏朗一笑,心里默默在想,还他一场大捷,他便再也不欠他什么了罢。

   十几年沐恩门下,纵容殊宠,两分朝夕,愿如所期,往后阿瑶在你心中,依旧是那个黄昏被捡回来,身世浮萍、孤苦伶仃的孩子。

    想象中浑身受箭的疼痛并未传来,天旋地转,晦涩的天幕仿佛失去所有白亮的光泽,随着战马一声仰天长啸,孟瑶整个人被掀倒在地,纤脆的骨节咯咯作响,他浑身像是脱力一般,心神重创,眼冒金星,耳中的箭矢夹风飒飒轰鸣,脑袋像是灌注沉铅,压得人说不出话。

   聂明玦伏在他心口,右掌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才走一步,整个人又直直地栽倒下去。

     
   薄暮缓缓沉入天际,悲沉的铁骑终于叩入城门,众家欢喜百姓举庆,礼炮足足放响三天三夜,浓重呛人的硝烟把城外飘忽不散的血腥味驱得一干二净。

  不夜天,依旧还是不夜天。

  聂明玦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第七日,平日英气冷硬的面容少见地有些苍白,却依旧是干净俊朗的,他动了动唇,亲近仆从立即大喜,恸哭喜涕道:“清河君!”

   “大哥总算是醒过来了。”蓝曦臣站在床头,也缓缓地舒了口气。

   “阿……瑶,所……在……?”聂明玦的声音嘶弱而沙哑,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大哥伤势未愈,切莫劳神,”蓝曦臣抬手轻轻按住他,抚慰道:“阿瑶他,有事先回兰陵了。”

    聂明玦昏迷那会儿,孟瑶的脸色比他还要惨白几分,整个人不眠不休地守了聂明玦三日三夜,眼底遍布血丝,瞧着可怖又可怜,后来连站都站不稳,蓝曦臣没得法子,只能硬下心肠叫人送他回房休息,心想若不是得大夫承诺,聂明玦未伤及要害,恐怕他还要在这守着呢。

   孤身潜入敌营,以身涉险,几乎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可他却偏偏能得温主另眼相待,并最终夺箭击杀温若寒,不得不说他足智过人,明明在乎聂明玦的生死,不眠不休守得两只眼睛肿若樱桃,到头来却能一身轻松抽身离开,甚至连个口信都不留。

  到底是没人能看得懂他,也没人能看得透他。

   蓝曦臣心里思忖计较一番,把之前孟瑶在不夜天做的事都详细和聂明玦说了,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修饰美化,后者听过之后,难得陷入沉默,只道了句“我知道了。”便盯着顶上房梁久久不语。

    不夜天是旧都,刚历经过一场血灾洗劫,各家从心里嫌恶抵斥,攻城告捷后,并不愿在此多待,大多整顿人马,处理完分派的善后事宜,便打道回府了。

  清河家主聂明玦因着重伤,聂家的将士才暂时在此落脚整顿。

   岐山一役金家客卿孟瑶出其不意一举击杀温若寒,乃是真正的一战成名,各色称赞奉承不绝于口,连带着金光善都跟着沾了不少的光,欣惬之余,金家主派人调查孟瑶的过往身世,想在清谈会上再好好大肆地鼓吹一番,却不想属下查到云梦的烟花才女孟诗的头上,金光善恍惚良久,推算孟瑶的年纪和之前见他的种种熟悉之感,又把人叫来细细一问,甚至私下滴血确认,这才认定,孟瑶乃是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

    故人所生,年轻有为,又和清河聂氏扯得上联系,哪怕是错认,便只当收了个毫无干系的养子。

   横竖金家不缺他一口粮,这笔买卖,实在不算亏。

   天下初定,孟瑶认祖归宗,祭拜宗祠,写入族谱,改名更姓,是为“金光瑶”。

  从此世间再无孟瑶,只有兰陵金氏的二公子,金光瑶。

七月流火,暑气开始沉降下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聂明玦在清河静养三个月,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日天气晴好,便不顾底下宾客的劝解阻拦,携带一众矫健人马,出城进山打猎。
  和风迎送,陌道飞花。啁啾的飞鸟越过林间山丛,留下一抹飘渺的云痕,溪涧清水潺潺,好一派欣欣惬意之景。

  “听闻二公子骑射皆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迈家主对旁边远道而来的年轻公子露出激赏的笑容。

   “纪公谬赞,”面容明秀的公子背负箭囊,白皙修长的右手抓握着长弓,不知看到什么,他倏而一笑,“小公子赤诚率性,我倒是羡慕他。”

   那边纪家小公子下马拎起一只受伤的野兔,兴奋地手舞足蹈,还不忘朝金光瑶喊,“金大哥好箭法!”

    “犬子顽劣,让二公子见笑了。”

   
    纪家主瞪了幼子一眼,又回过头笑着对金光瑶道:“咱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一群人策马往山谷走,蹄声哒哒,绕过清寒冷湖,竟然与聂明玦的队伍狭路相。

   “哟!清河君?”纪家主颇有些诧异,但仍是神色如常地与对面人打招呼。

   “纪宗主。”聂明玦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却直直锁住他身旁的人。

   明眸含笑,肤色白皙,眉间点染朱砂,白衣缓带,袖口领边都滚了精美绝伦的纹饰,胸前绣着漂亮的金星雪浪,如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亲切,在灼日下闪着熠熠光辉。

  “聂宗主,别来无恙。”

   金光瑶拱手作揖,一举一动落落大方,善睐如初,仿佛两人不是形如陌路,而是故人久别重逢。

   聂明玦看着他,突然启唇,说道:“瘦了。”

   
   08

  徐风吹簌,半山烟霁。

  纪家主一行人默然无话,聂明玦半路掺和进来,三人领着身后随从款款进山,谁都能察觉到其间气氛的微妙。

  金光瑶体贴而不失礼地开口询问聂明玦的伤势,后者淡淡瞥他一眼,道:“身上的伤好了。”

   纪家主一时没反应过来,难不成还有别处的伤?

   一时又是一阵静默。

   聂明玦没再说话,金光瑶也不再多问,两个人默契地瞥开头,若无其事地催马前行。

   山谷轻雾袅袅,林间透过一缕曦光,珍禽异兽在此出没,奇花异卉隐于其中,这个时节暑热消弭,秋高气爽,最是适合纵马疾驰,驱逐猎物。

    聂明玦带来的都是年轻气盛经验丰富的猎手,眼看周围野禽惊窜,他们坐在马上早就按耐不住,跃跃欲试想要大展身手,好不容易得了主子恩准,众人就和纪家的随从暗暗较量起来。

    纪家主听过聂明玦两人之间不对付的传闻,碍于长辈身份,并不走远,只催马走到树下稍作修整,望着山林里一干热闹驱逐猎物的年轻人,纪家主爽朗笑道:“今日谁打的野味多,我重重有赏!”

    众人得了彩头,皆附和着道谢,手头也愈发卖力起来。

    金光瑶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受惊的野兔窜到他身后也不觉,捕猎心切的年轻人朝这边射来一支箭羽,恍惚中那天的情景汹涌袭来,他蓦地松了缰绳,不知是谁喊了声“小心”,金光瑶只觉得腰身一轻,待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落在聂明玦的马上。

    也被紧紧圈在他的怀里。

    “少陪。”

   聂明玦淡声告辞,说完便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朝深山林道而去。

   两人坐在马上不知跑了多久,聂明玦才改为缓步而行,金光瑶漠视前方,嘴角牵出一缕轻笑,“聂宗主有事?”

  “听曦臣说你那几日,一直都在不夜天……”

  “多谢你救命之恩。”金光瑶淡声打断他,垂下眼睫道:“以前,也多谢你收留你。”

  “阿瑶,”聂明玦微微蹙眉,“对不起我……”

  “道不同,”金光瑶轻轻摇头,“聂宗主不必感到抱歉。”

   他挣脱开聂明玦的禁锢,动作轻灵地跳下马,微微抬着头,依旧是和煦亲近到叫人无法挑剔的笑容,“聂宗主权当,没认识过孟瑶这个人就好了。”

   见聂明玦怔忪失神,他又勾起似曾相识的笑,金光瑶微微歪头,“对了,我现在叫金光瑶,阿瑶这个名字,”

   似是迟疑良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看着他,心里落下一点叹息,“还请聂宗主以后,别再叫了罢。”

  他的身影在林间晨曦的晕染下变得几近透明,好似萦绕在半山的脆弱岚烟,风轻轻一吹,就要飘散远去,从此泯于尘世。

   聂明玦伸出手,指尖沁了清晨里的一点寒露,微凉,淡淡的凉意几乎要侵入他狂躁不安的心底去。

  “阿瑶!”
   聂明玦策马追上去,然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在金光瑶的身边,看着他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以往种种,抱歉。”

  “是我孤行妄断,让你……受委屈了。”

  金光瑶怔了怔,突然笑了,他看着脚下低低道:“你以前,不会这么说的。”

  “我以前,”聂明玦想了想,看着远山薄雾,突然转过头来,苦涩道:“大概没看懂过你,也没看懂自己罢。”

    “……”金光瑶脚下顿了顿,对上聂明玦灼灼希冀的视线,不知为何蓦地瞥开眼,只淡淡道:“聂宗主说笑了。”

   “阿瑶我……”

   “说了别再这么叫我!”金光瑶突然失态叫道,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不一会儿又恢复如初,瞧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语气低了几分,“我说过,聂宗主以后别再叫这个名字。”

   “孟瑶人没死,心已经死了。”

   金光瑶看他最后一眼,晦暗的眼底盖不住泄露的涌动情绪,他说完转身就走,聂明玦却抬手扣住他细瘦的手腕。

    随即,他整个人也怔愣在原地。

    那些沉淀于岁月的心事如一幅尘封的古卷,往时的人乖顺体贴,私下会软声叫他“大哥”,求他指导剑法,央他带外头卖的那些精巧玩意儿,两人凉夏时也曾在竹林对弈,晚间拎坛陈酒,坐在房顶青瓦数渐落的星辰,他在人前总是规规矩矩,跟着旁人叫他一声“聂宗主”,而一旦两人相处,那人就敢使点小孩儿的性子,冬夜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自己无奈,有时便把他细白的裸足捉过来,握在手心捂着,等人沉沉睡去,才吹灯盖被,把门窗阖好……

    往事才消,这一切却仿佛枕间黄粱梦,镜花水月般飘渺难寻,图穷匕见,他大概是悔悟太晚,原来岁月曾这样亏待于他。

    聂明玦久久不言,他们之间,很多感情和道理无法宣之于口,只消一个眼神,彼此便能默契地心照不宣。

   只是那是以前……

   而今呢?

   聂明玦不敢确定了。

   “别走,”他低低开口道,“无论你现在是金公子,还是清河聂府的阿瑶,都,别走。”

   呵,清河聂府的阿瑶。

  金光瑶抬头窥见罅隙漏下的曦光,金屑落进他的眼睛里,折出浅淡的水色,他笑了笑,抿抿唇,自嘲道:“清河容不下我。”

  聂明玦只觉得心里钝得一疼,他紧了紧手中力道,“无论何时,清河,都有你的容身之地。”

   金光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候不早,既然路经此地,”聂明玦低低看着两人不知何时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他,“回府看看吧,你院里最后一点西府海棠。”

    “好像开得还不错。”

  
     “嗯。”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很轻,仿佛那年初见时,薄暮寒昏的长街上,幢幢灯影里降下的细雪,簌簌然飘落在地,亟待着尘埃落定。

    

      ——end
   
     

   
  
     
   
   
    
   
     
     
    
    
   

    

   

   

 
   

       
 
   
     
     

【聂瑶】末路人(11)


手机响起的时候,金光瑶正窝在宿舍用内部网浏览兼职信息。

这年头,楼下宿管的态度真算不上多好,打来电话,三两句告诉他快点下来拿快递,话都还没说清楚,立刻就掐掉了。

金光瑶左思右想,确定这些天自己根本没上网买过东西,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别人寄给他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首先闪过的是聂明玦的身影,而随即却是一怔,自嘲一笑,人家大老板事务繁忙,哪有时间和心力给一个曾经在公司实习过的小员工寄东西?

话是这么说,东西还是要下去拿,金光瑶找了件卫衣套上,圾着人字拖就下了楼。

此时不过二月,年底蓄积的冷空气还在楼顶盘旋肆虐,金光瑶无端打了个冷颤,两只手冷得都揣进卫衣前面的兜里。

楼下反常地多了好几对情侣,或站在宿舍大门口,或倚在旁边公用的自行车上,动作无一不亲昵,两人额头相抵,环抱相拥,耳鬓厮磨着喘出别人无法听到的甜言蜜语。

金光瑶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各大情侣自发组队虐狗的日子。

“……你好,请问……”金光瑶略过门外那些情侣,走到门口的保安室,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话还没说完人就愣住了。

室内暗红色皮质沙发上架着长腿坐着的西装革履锋眉凌目的男人,不是聂明玦是谁?

保安正埋头写着东西,听了声音才抬起头,懒懒地指了指聂明玦,“诺,你的快递。”

“你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学校找你了。”聂明玦站起来看他,人好像比年前清瘦一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怔诧,好像他是从天而降的外星人一般。

“不欢迎啊?”聂明玦无端想掏烟盒,手摸到口袋时还是忍住了。

金光瑶愣着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是轻轻地摇头,“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两人走出宿舍,漫无目的地沿着林荫大道走,周围到处肆虐着恋爱的气息,书吧外头的滕椅上有情侣公然接吻,楼角奶茶店“第二杯半价”的牌子火速换成“双人份大杯奶茶特价供应”来衬景,就连天桥上也是人影相依,超市外面更不用说,男生拿着竹签给心仪的女孩子喂东西,简直成了门面宣传的活招牌。

金光瑶在这种早已在往年就活成习以为常目不斜视的氛围里,今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的缘故,却莫名感觉尴尬起来。

他向来惯于引导话题,控制方向,和别人一起时根本不知冷场是为何物,而每每遇到聂明玦,对上他沉敛的视线,满腔客气话就像厚重的冷气流,沉淀在心里,积在那里扎根抽芽。

“师兄吃过晚饭没?”金光瑶望着隐在道路尽头的饭堂,楼上亮起的点点灯光隔着层层树叶透出来,寒风裹挟着带来缕缕人间烟火的饭香。

聂明玦偏着头看他,很久都没说话。

金光瑶却只顾说自己的,唇角永远上扬,嘴里开着最拙劣窘迫的玩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请师兄去饭堂吃啊。”

“……我介意。”聂明玦毫无征兆地接了一句,眼睛却仍盯着他,眼底汹涌抑制的压迫叫后者避无可避,“以什么样的身份?”

同校的师弟,朋友,还是作为曾经实习的下属?金光瑶低下头,抿抿唇不答了。

他能说会道的时候,别人长八张嘴也说不过他,他不开口时,就是拿着钳子也无法撬开这层紧闭的蚌壳。

聂明玦轻声叹气,两个人杵在薄暮昏昏的路口,他看着金光瑶,后者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

“不要躲着我。”聂明玦说,“好几天都找不到人,心里怪难受的。”

金光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聂明玦拉他去饭堂吃饭,刷的是金光瑶的校园卡,两人点了扒饭,因为元宵刚过,金光瑶又要了两碗汤圆。

两人面对面坐,邻桌有对情侣也要了汤圆,女朋友声音软糯,男生笑着拿勺子喂她,金光瑶默默吃饭,不经意抬头对上聂明玦的视线,觉得本来缓和一点的气氛好像又尴尬起来。

好在两个人不说话,饭倒是吃得很快,把餐盘放好走出饭堂,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奶茶店里排起长龙,身边偶尔有男生骑车载着女朋友擦肩而过,情人节的气氛很浓,悠缓的手风琴和大提琴的声音从石壁隔着的练习室里传出来,两旁道路终于点上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延伸至树影交叠的尽头。

两人不知怎么就逛到了湖边,这是学校密树丛间的一抹安谧,平静的湖面栽出一朵朵睡莲,大理石栈道铺覆其中,曲折迂回连接着湖心亭,周围被绿树繁花裹绕,阻隔外头纷扰的喧嚣和人声。

亭子里早已有情侣捷足先登,两人便默契地沿着外缘人行道走,拐过繁花正盛的花圃,最后在图书馆前高高的木梯上停坐下来。

若是配上一本书,旁边的树影里再透一点轻微的曦光,绝对是文艺俱佳的剪影。

而今两人就坐在这,空气里弥留着淡淡的香水混着香烟的气息,不浓烈,风吹过好像又没有了。

金光瑶先扯开话题,他指了指图书馆的一个窗户,说自己经常坐在那看书学习,偶尔看到这里,都是一些外国留学生聚着吸烟,他们身上的香水味很浓,烟味却淡淡,不叫人反感,反而往外散着迷恋的气息。

“……我以前也差不多坐你说的那个位置,”等安静听金光瑶说完,聂明玦才接了句。

他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想了想才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常看到他们聚着聊天,说着我们无法全部听懂的语言,有次我像做英语听力一样想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顿了顿,在金光瑶有些期待答案的目光里,敛起唇角一点揶揄的笑容,状似无奈地耸耸肩,“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全部听懂……”

“为什么?”金光瑶下意识地追问道,不过觉得没能听懂也无可厚非,这种事他其实也做过,那些留学生来自世界各地,有些口音很严重,要想全部听懂人家讲话还是有些难度的。

“因为……”聂明玦故意拖长了调子,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显得慵懒无比,他想起当时的情景:身着暗红色长裙的外国女人身姿妖娆地靠在同伴耳侧说话,后者则扶着她的腰,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同时笑闹成一团……

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金光瑶的耳廓处响起,低地有些沙哑,“因为,他们当时靠得很近。”

金光瑶的耳根蓦地发烫起来,微微坐正说起另一件事,“听说那些人喜欢在这里接吻……”

话没说完,被聂明玦神色认真地看着,金光瑶已经有些接不下去了,本想再转个话题,却听聂明玦平静地接着说道:“嗯,听说过。”

他抬手指了指从这个角度看去几乎一览无余的砖红色钟楼,念起镌刻在它背后石块上的古老提句:

“太阳衡升的地方,星辉明月,也从这里降临。”

“我知道大学对你而言谈这些事情可能为时过早,”聂明玦默了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我喜欢你,骗不了自己,这么些天,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没决定好的话,请两年后再告诉我答案。”

“就是今后别再躲着我。”

空气仿佛突然被冷风冻住,金光瑶知道自己躲不掉,心乱如麻那几天,他整个人都活得浑浑噩噩,聂明玦说两年,是不是意味着这其间就算他退缩,其实也可以安全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其实很自私,先天使他不得不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地做人,后天则叫他学会隐忍,有些事情,忍忍就好了,就过去了。

没必要先踏出一脚,把自己搞得形容狼狈,遍体鳞伤。

他是喜欢聂明玦,也知道聂明玦对他有好感,可这份好感有多少?能支撑他们共同扛下外界的腥风血雨吗?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而今这份持续了半个月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虬结在心底的卑怯和退缩终于夹带出逃,他轻嘘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躲你。”

聂明玦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笑了笑,身后钟楼指针处发出的光芒柔柔地镶在他的侧脸轮廓上,镌出平日少见温柔的模样。

沉浑的钟声缓缓撞响,黢黑的夜空里突然绽起硕大的烟花,此情此景倒很像那天晚上,两人相隔一端,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状似无意告白,他吓破了胆。

钟声伴着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盘旋回响,聂明玦的声音紧跟着他柔软的唇落下来,“可不可以,预支一个吻?”

他的语气莫名笃定,仿佛冥冥之中,早已由天钦定。

【聂瑶】末路人(9—10)

09

金光瑶在清河科技实习了近一个月,将近年底才跟着公司员工一起放假回家过年。

他本来买好了学生票,那天直接搭地铁去火车站坐车即可,可当聂明玦问他怎么回家的时候,他不过从钱夹拿出来火车票给他看了一眼,后者就皱皱眉,当着他的面把票揉成一团,然后说:“我送你回去就好了,大过年的你挤不过人家。”

“现在这个时候都没什么人回家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坐火车。”金光瑶试图挣扎,却被聂明玦毫不留情反击回来,“你没看新闻吗?火车站到处都是人,”他甚至还搬出孟诗来说事,“我怕你回去晚了伯母会找我算账。”

于是,年二十七那晚公司聚完年夜饭后,金光瑶便被人拎着回去收拾东西,大晚上地被聂明玦塞进车里走高速回家。

金光瑶在年会上喝了不少酒,一上车就难受地眯眼休息,反观聂明玦,面不改色提前在年会上宣称自己最近胃病犯了,弄得几个想来敬酒的经理面面相觑,最后连平日交情较好的客户也不敢给他灌酒,反倒是避过了一劫。

金光瑶家离G市要三四个时辰左右的车程,路上他被巅得晕晕乎乎,一会儿扯着拉链领口说难受,一会儿又哼哼唧唧地叫聂明玦“大哥”。

后者莫名感觉有些躁热,大冷天地在自己这边开了点窗,被冷风呼呼一灌,才算清醒一些。

等好不容易回到金光瑶长大的四线小城市,已经是后半夜了,金光瑶带的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和笔记本电脑,装个一个行李箱都绰绰有余,倒是聂明玦买了一大堆补品给孟诗当见面礼和年礼。

当年为了金光瑶学习方便,孟诗便在他高中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偶尔她下班早,还可以熬点排骨汤带点饭菜给他送过去,后来金光瑶考上大学,孟诗也没打算搬走,一个人就这么住了两年。

小城没那么多讲究,聂明玦的车停在他家楼下,彼时金光瑶已经睡得昏昏沉沉,聂明玦把他从副驾驶座扒拉出来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到他的脸,简直发烫得厉害,聂明玦以为他发烧了,便抵着额头给他探温度,问他:“头还疼吗?已经到你家了。”

金光瑶嘟囔一声,整个人都毫无力气地靠过来,聂明玦只好单手提行李箱,单手夹搂着他往门口走。

好在金光瑶兜里已经提前备好钥匙,聂明玦掏出他的手机翻到孟诗的号码,十分过意不去地给她打了个电话,后者事先知道儿子今晚会回来,便一直没回房间睡,正等着给他开门,不过听到聂明玦的声音,倒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拿着手机有些忐忑地问道:“您是?”

聂明玦三言两语就介绍了自己,末了才礼貌地说道:“麻烦您给开个门。”

孟诗连说了几个“好”,连忙走到客厅门口把门打开,没一会儿就见身材高大的男人单手拎行李箱,另一只手架着自己的儿子从楼梯慢慢走上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孟诗吓了一跳,金光瑶一直很乖,别人初高中时轰轰烈烈的叛逆在孟诗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她的儿子不抽烟不喝酒,对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人很孝顺,却乖得让人心疼。

“伯母好,”聂明玦先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微微喘匀气说道:“阿瑶喝了点酒。”

孟诗连连跟他问好,同时心里有了一番计较,金光瑶在电话里头说他老板亲自送他回来,此时见到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有些难以相信,但他寥寥几句皆透露着成年人的稳重,想必定是儿子口中提过的聂总了。

“聂总,真是太麻烦您了。”孟诗扶着金光瑶,连声跟他道谢。

“伯母叫我名字就好。”聂明玦笑笑,他把行李箱提到客厅,又和孟诗一起把金光瑶扶到床上,这才跑下去把剩下的补品给拎上来。

孟诗泡茶给金光瑶喝,好在后者醒酒快,只消一会儿便能撑着头跟孟诗正常说话了。

“大……咳咳,”金光瑶及时改口,眼睛四下张望,才问孟诗:“妈,聂总呢?”

“他说你还有东西在楼下。”

孟诗的话音刚落,聂明玦便提着一堆东西出现在门口,看到金光瑶这会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便知他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仍是不放心地问他一句,“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金光瑶看到他手上提的东西,第一次学着大人的语气训他:“你怎么这么破费啊?”

孟诗赶紧拉他一把,以为儿子还醉着酒,便不轻不重斥道:“不许没大没小。”又十分过意不去地跟聂明玦说道:“聂总,小孩子喝醉了,您千万别跟他计较啊,不过您真的太破费了,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接受……”

聂明玦笑笑,重复道:“伯母,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他走过去拿手背探了探金光瑶的额头,确定不是发烧,才放下心来,接着说道:“阿瑶他在公司表现很好,我该跟您说声抱歉,今年放假太晚了,让他现在才回来陪您。”

孟诗连忙摆手,“不不不,该多谢您的照顾才是,”她倒了热茶给聂明玦,又请他赶紧在沙发处坐下来。

“我该走了。”聂明玦喝完一杯茶,从西服内兜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到孟诗手上,另一个放到金光瑶敞露的怀里,笑道:“明玦在这先给伯母您拜个早年。”

10

年后出了十五,金光瑶便买了回学校的火车票。

他倒没有这么早开学,只不过想在上学前去找份兼职挣点钱,分担一下这学期的生活费,他不好意思再跑去麻烦聂明玦,毕竟年前他给两人分量不轻的大红包,已经很叫孟诗过意不去了。

过年时聂明玦除了跟金光瑶联系,也亲自打电话给孟诗拜年,虽然平时不苟言笑,却把久病成疴的女人哄得身心舒惬。

是以孟诗见儿子要去学校,还特地花钱去买了些特产让他带给聂明玦,好感谢人家大老板的照顾提携。

金光瑶本能地不大想去找他,之前他就一直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直到过年期间有天晚上聂明玦主动联系他,那时候他缩着身子蜷在窗台,拿手机贴着耳朵看外面烟花璀璨的夜空,没由来地,竟然很想立刻就见到他。

心里话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口,直到不远处的烟花在头顶轰地炸开,火星屑末像彗尾一样扫过黢黑的夜空,他才听到那边低沉又无奈的回答:“我也很想你啊。”

金光瑶慌乱地掐断了电话,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找聂明玦聊天,而后者,也很默契地没再主动联系过他。

像是心照不宣,两人怀揣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在年节里各自假装忙碌,走亲访友,亲朋聚会,每一样都是喜庆高兴的事,彼此却打着久别重逢的名义借酒浇愁。

金光瑶带着孟诗准备的特产来到聂明玦住的小区,在门口礼貌地跟保安打招呼,好在他之前在这住过一段时间,守卫的保安对他还有点印象,他便把东西放在保安室,随口扯了个谎,拜托他叫聂明玦自己下来拿东西。

晚上金光瑶去面试回来,才看到聂明玦的信息,孤零零的一条,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时间显示距离他们上次聊天已差不多有半个月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金光瑶倚着宿舍阳台那边的玻璃门,眼睛盯着那条信息出神:你今天来过?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却只回复了一个字过去:嗯。

“为什么不上来?我给过你钥匙。”那边很快就回了信息。

金光瑶看着屏幕,灵巧的手指慢慢打下一行字:“钥匙我那晚回家的时候漏在客房的抽屉了,”

他很快便扯开话题:“我们这边的特产,海鲜不是很好,不过想给师兄尝尝鲜。”

他其实根本没漏下钥匙,而是自己直接放在抽屉去的,金光瑶倚着阳台门想了许久,直到对面宿舍楼的灯火全部昏暗下去,他才就着屏幕一点黯淡的光打了几个字过去,“一直没机会谢谢师兄的照顾,过去一年,给您添麻烦了。”

还是该退回最保险的位置。

就像是财富增值,他尽可以倾家荡产豪赌一番,也可以捂着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装糊涂,润物无声长久持盈,而他终究害怕失去,有所畏惧有所恐恃的人,是根本不可能放手一搏的。

金光瑶发完信息,那边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他没敢接通,走到阳台慢吞吞地刷完牙,就捂着调成静音一直在震动的手机睡觉了。

【聂瑶】末路人(6—8)

06

G大今年很早放寒假,别的同学扛着大包小包行礼回家过年,金光瑶却只用带着人到聂明玦的公司报到实习。

年底公司加班加点,走到哪都是忙碌的身影,隔夜的咖啡味几乎要淹盖过清洁剂的味道,前台的电话打到爆炸,是以看到金光瑶时,负责前台接待的年轻小姐并没有甩出什么好看的脸色。

登记完来访表,工作人员把他领到接待室,连杯茶水都没给人家倒,好在不一会儿人事部经理便亲自过来,直接把金光瑶给领走。

聂明玦经过考量,觉得还是人事部适合金光瑶,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有过人的天赋,似乎天生就擅长与人打交道,而当晚人事部经理的汇报也足以证实,他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金光瑶几乎一整天都跟着张经理,虽然接触到的东西跟他所学的专业并不对口,但有机会得人指点,他也异常珍惜,一整天劳碌疲惫,他脸上也没表现出丝毫的不情愿来。

他第一次到这种规模的公司来实习,不敢搞什么特殊,先前来的时候就跟聂明玦商量好,在公司两人依旧是上下属的关系,是以在茶水间看到聂明玦亲自下巡的时候,金光瑶面上还是恭恭敬敬跟着整个办公室的人喊“聂总。”

聂明玦对他的请求给予回应,全程做到目不斜视,只是金光瑶彼时端着滚烫的咖啡站在过道,在聂明玦走过来时想给他让路,没想到被溅出的一点热水洒到虎口,疼得他很轻地嘶了一口气。

“……怎么了?”聂明玦轻轻蹙眉,瞥眼注意到金光瑶的手,他虎口处的皮嫩得很,就沾了这么一点咖啡,那里竟然泛起一小块红印来。

“去洗手间开冷水冲一下。”聂明玦拍拍他的肩,本想问问员工有没烫伤膏之类的药,转身看到不知谁办公桌上搁置的芦荟,就拿起那小盆绿植说道:“这个征用一下。”

聂明玦掐断一根鲜嫩的芦荟,拿起金光瑶烫到的手,直接把汁液轻轻涂抹到他虎口上,等了一会儿,才抬眼问他,“还疼吗?”

后者怔怔地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敢抬头回他,只是脸上又红又热,仿佛被烫的不是手,而是那张脸一样。

几位老员工见气氛尴尬,不得不硬着头皮打趣:“咳咳,小金都被您吓着了,聂总。”

有胆大一点的也趁机在旁边揶揄:“大学生你怕啥,咱们聂总也是G大出来的,快喊他一声师兄……”

被他们七嘴八舌这么一打岔,金光瑶乖顺体贴了一天的巧嘴儿仿佛突然被人拿胶纸封住一般,半句话也噎不出来。

好在聂明玦很快便放开他,见那块红印淡了不少,就顺势把那小根芦荟让金光瑶拿着抹,他自己则拿起那盆绿植问员工:“这是谁的?”

有个女员工举了举手:“……我,我的。”她笑了笑:“聂总,你尽管拿去用。”

“哦,”聂明玦笑了笑,把那盆绿植塞到金光瑶怀里,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还不快谢谢人家。”

他在下属面前经常是严肃的面孔,此时微微挑起唇角,竟也让人感觉有些亲近,人事部经理笑着打发员工,“都愣着干什么?今晚想加班吗?”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因为聂明玦的到来,晚上在饭堂吃饭时许多员工对他亲近不少,也没人敢再差使他顺便帮忙冲咖啡泡茶,或吩咐他去别的部门送东西跑腿的工作。

金光瑶跟着员工下班时已经将近十点了,聂明玦发信息叫他等一下,他不好意思在这里赖着,就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等他。

冬天的风又干又冷,扑扑地刮过来,仿佛霜打茄子,恹得人凄惨可怜,聂明玦下楼见到人就冷着脸把他训了一顿,大冷天的不要命,为何不安安分分在公司里等他?

金光瑶吸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张了张嘴却没敢辩驳,总不能说怕给他添麻烦,他从小就看着别人的脸色长大,早已不知什么是面子脸皮,任人说破嘴皮子他也能不受影响摆出一副和煦无害的假笑来,可独独面对他,面对这个给他尊重给他体面的男人,他无法做到厚着脸皮给他多添哪怕一丝的麻烦。

公司离学校只需十五分钟左右车程,聂明玦开车送他,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车子停在到宿舍楼外的马路旁,聂明玦帮他解开安全带,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蹙着眉问:“放假就你一个人在这住?”

金光瑶有心想活跃气氛,便笑着骗他:“是啊,舍友都回家了,学校断水断电,”他耸了耸肩,语气好像很失落,“唔,还断网。”

“哦,”聂明玦也没琢磨他话里的虚实,车内有些昏暗,他突然侧着身子看过来,眼神沉静地如举枪射杀的猎手,声音也一如既往低沉,在这样的深夜里染上一点蛊惑的味道,他的手扶在金光瑶的椅背上,“那明天搬我那边住吧,水电不断,还给免费上网。”

似是觉得条件不够诱惑,他又添了句:“伙食全包,房租全免。”

07

“……我开玩笑的,”金光瑶受宠若惊,他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车窗靠,“学校既不断电也不断水,饭堂超市也都正常营业,很方便呢。”

聂明玦微微靠近他,“听说最近附近发生过拦路抢劫,你一个人住,”他皱了皱眉,“不大安全。”

“太麻烦了。”金光瑶轻轻摇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被聂明玦拍拍肩膀打住,“上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我明天过来接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摆明是没有回旋的余地,金光瑶被他这番话弄得整晚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收拾东西,聂明玦一早来接他,先载他到自己公寓那边放东西,然后才折回公司上班。

聂明玦的公寓离公司很近,晚上他有事要忙,便叫金光瑶自己先回去。

金光瑶拿了钥匙,回到公寓洗完澡,在客房吹干头发,闲得有些无聊,又不想这么早躺下,就找出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有关专业知识的书来看。

他看得投入,以至于身后何时多了个人都没发现。聂明玦的视线噙在蜷裹在被子里趴在床上看书的人身上,突然出声说道:“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金光瑶吓了一跳,立刻从被窝里扒拉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天有点冷。”

他在宿舍也是这个习惯,有时候兼职或社团的事忙得太晚了,回来还要赶作业,就把台灯挂在床头,夜里宿舍熄灯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奋笔疾书。

“以后别这样,”聂明玦重新把被子给他裹上,自己则支着长腿倚着旁边的书桌,转了个话题,问金光瑶:“今天累不累?”

后者摇摇头,“跟着张经理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聂明玦抱臂看他,被窝里的人头发有些凌乱,被淡金色的绒被裹成小小的一团,显得那张脸也分外精巧,他的眉目过分清秀,仿佛盛着柔缱的春水,眉眼稍弯,便漾起一溪鸿波。

许是在被子里闷太久的缘故,他的两颊也染上发烫的红晕,红扑扑地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甚至想拿手揪捏蹂躏一番。

“他说你很听话,也能吃苦。”

金光瑶怔诧地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光线充裕的空气里遇到,稍触即分。

聂明玦淡淡瞥开目光,眼睛落在窗台外霓灯错落的城市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突然站起来,毫无征兆地揉揉金光瑶刚吹好的发,“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他走的时候顺手带上房门,金光瑶听到轻微“咔嚓”的响声,后知后觉拿手碰了碰聂明玦的刚刚摸过的地方,脸上莫名发烫起来。

第二天聂明玦早早起来煮早餐,金光瑶洗漱完,圾着拖鞋走到厨房,看着聂明玦一个人忙活得井井有条,想说帮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倒是聂明玦见他有些手无足措,就让他把煮好的面条帮忙端出去。

两人埋头吃完热气腾腾的早餐,金光瑶抢着洗碗,他今天死活都不肯再坐聂明玦的车出门,等清理好厨房,金光瑶拎一袋子垃圾,带上钥匙,走到门口才探回头来,露出点得逞的笑容,“师兄,我先去上班了。”

彼时聂明玦还在客厅捧着热茶小啜,见他这样立刻释放出兄长的威严,“你不跟我一起去?”

“不了,我要先走了,老板。”金光瑶边说边穿鞋,这下连称呼都变了。

聂明玦拿他没办法,眼见人家连门都关上了,还能怎样,只能任由他去了。

金光瑶步履轻快地走在笔直的人行道上,丝毫不知在自己的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辆普通低调的私家车。

08

周末下午,人事部进行年末最后一次大扫除,金光瑶难得被放出半天假来。

时间还早,金光瑶便折到附近的市场去买菜,自他搬过来后,晚上回去早的话,聂明玦几乎都会煮一点宵夜来吃,早餐也是自己做,金光瑶心里多少过意不去,得知他今晚也会早点回来,便想自己下厨做饭报答一下老板。

聂明玦回来已经将近七点,不早不迟,恰好赶上饭点。

厨房冒出诱人的菜香,金光瑶正拿着锅铲小心地在锅里翻弄,他身上穿着略大的围裙,淡灰色羊绒毛衣的袖口被挽起一截,露出两段白皙纤细的手腕。

聂明玦换上家居服走进厨房,抱臂站在旁边看金光瑶有条不紊地切菜,下锅倒油、翻炒加盐,他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仿佛经验老道的厨子,加盐油酱料时没有过多的犹豫,动作干脆而利索。

“以前在家有学过煮菜吗?”聂明玦问他。

金光瑶做的都是些家常菜,自他记事起,三餐便几乎都是自己动手解决,他吃完把饭菜放回锅里温着,等孟诗回来,热一下便可以吃。

“嗯,我妈太忙了,”金光瑶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回忆,转过头来告诉他,“不过这些都是我看着她煮才学会的。”

他正翻炒着青椒,末了把先前装碟的牛肉倒回锅里继续爆炒,最后下少许盐,再用生粉勾芡即可。

被油烹得干燥的锅里滋滋冒着热气,金光瑶却突然把手伸进去,捻起一小块烫卷的牛肉片儿,凑到聂明玦嘴边,明显是想叫他尝尝味道。

“大哥你尝尝,看盐够不够?”话刚出口,抬眼看到聂明玦有些怔忪的表情,金光瑶心里便懊悔得不行。

这是孟诗的习惯,以前她做菜时见金光瑶在旁边杵着,便会把下过盐的菜捏一块叫他试试味道,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聂明玦,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好听点是校友,是师兄,而实则他只是寄人篱下的下属,不说用手,就是拿筷子喂他,都显得太过亲密和愈矩了。

僵着的手冷不丁地被温热的唇舌裹住,等金光瑶反应过来,聂明玦已经叼走了他指尖捻的牛肉,甚至把他的手指也吮了一遍。

两人的视线在淡淡烟雾里碰上,头顶传来油烟机缓慢工作的声音,金光瑶抬手把它调成快速,借机来掩饰自己慌乱擂鼓的心跳。

“……还不错,味道也挺好的。”聂明玦轻咳了两声 不知是被淡淡的辣椒味呛的,还是有意化解尴尬。

晚饭两人难得沉默,聂明玦有点不习惯,往常金光瑶有一大堆话会跟他说,他可以从学校的见闻延伸到社会的经历,他说以前打暑假工遇到的趣事,说他去展会实习见过的大老板和外国人,他有时插嘴问他:“大老板有我年轻吗?”

这时金光瑶就会讨好似的给他夹菜,眯着眼睛笑得狡黠:“大哥不妨猜猜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根本都不会冷场的。

不像现在,金光瑶都快把头埋到饭碗里去了,他只顾着吃碗里那小半碗米饭,饭桌上连餐具也变得谨慎起来,全都规矩地不敢擦碰发出一点响声。

聂明玦给他盛了碗汤,后者小声而礼貌地道谢:“谢谢师兄。”

聂明玦扶额叹气,这才几天,称呼又从“大哥”变回“师兄”了,可人家疏离得客气有礼,又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等两人都吃完饭,金光瑶站起来收拾餐桌,聂明玦拍掉他的手,也不知和谁置气,语气有些冷淡,“我来就好,你去歇着吧。”

说完,也不等金光瑶回答,就把两人的碗筷给收走了。

金光瑶有些懊恼,洗完澡也恍恍惚惚,在房间里温书根本看不下去,脑海里挥之不去都是那一幕:聂明玦低头吮了他的手指。

房间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聂明玦见里面没人回应,又极有规律和耐心地叩了两声。

金光瑶拉开一条门缝,他本来就有些困意了,这时候有些慵懒地倚着门,迎着走廊的光线根本睁不开眼,他透过眼缝抬头看聂明玦,乖巧地唤了句:“师兄?”

他眼下的长睫扫出一小片阴影,皮肤莹白细腻,在光线下透明地近乎失真,聂明玦移开视线,眼睛落在他柔软乌黑的发上,绸缪了一晚的情绪不知如何宣之于口,最后只落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晚安。”

【聂瑶】末路人(4—5)

04

金光瑶的母亲孟诗,曾经在私人会所工作,后来不小心怀上客人金光善的孩子,女孩子家终究是年轻不经事,轻而易举便叫人拿捏住,她被游戏花丛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的男人哄得团团转,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依仗和筹码,男人便会对自己千依百顺言听计从。

殊不知男人一朝寻觅新欢,便把当时床上的温言软语给抛了个一干二净,甚至于这个人的模样和名字,看起来听起来也不过得那么一句眼熟耳熟。

金光瑶的母亲是小地方出来的人,观念不如城里人放得开,在乡里人看来,未婚先孕是很要不得的事情,孟诗的父母觉得女儿在外头丢人现眼,败坏家风,大半夜硬是把人从家里赶出来,还扬言从此断绝父女关系。

孟诗那个时候已经挺着老大一个肚子了,金光善那边却毫无回应,或者说他凭空消失一般,无奈之下,孟诗只能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餐馆做一些相对轻松的工作,租最便宜的房子来住,买傍晚特价折售的菜来煮,后来人家怕她出事,实在不敢收她了,她便去领手工来做,帮别人贴商标折手套,都是一些零散又廉价的活计,她甚至忍着眼疾熬夜挑针刺绣,再放到网上去卖钱,一来二去,伙食得不到改善,整天里要为三餐温饱发愁,便生生拖垮了她整个身子。

孟诗的身体很差,尤其是省吃俭用十几年,把金光瑶从瘦不溜湫的病怏子拉扯成人,她几乎已经熬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然而她此生念念不忘的心愿,却仍是希望孟瑶能得到金家的承认,能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金光瑶大概永远都记得那天他兼职展会助理时遇到金光善的情景,男人腰大膀圆,大腹便便地挺着个肚子,从他手上接过饮料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跟他点头道谢。

一个他曾经也对其抱有过幻想和期待的男人,却当着他的面,搂着他的正牌夫人,绅士地与别人谈笑风生。

他那句暗地里练了无数次的“爸”终是没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叫出口,等展会结束,他与人换班派发纪念礼品的时候,才逮到机会低声质问他,却没想到那个被他们母子奉为信物的珍珠扣子被金光善掩饰般地踩到地上,甚至还碾了一脚,他才带着金夫人从会场匆匆离开。

后来大概是怕这件事败露出去,影响他人前检点热衷慈善的企业家形象,又或者是调查过他的资料,金光善竟然亲自来学校找他,他顺理成章地迁入G市千金难买的户口,终于得愿所偿可以改名换姓,成了金光善挂名的儿子。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能弥补一个女人十几年来望穿秋水的等待吗?能彻底抹去他曾经哄骗少女的罪证吗?一个新的身份又如何?顶多不过是叫别人觉得他孟瑶不再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了,可他依旧背负骂名,从出身就注定好的,这个烙印如影随形,就像那天他遇到金夫人时被骂得那样。

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金光瑶握着手机踱回床上,他根本没期待聂明玦会回他,毕竟人家贵人事忙,说是以后有事可以找他也只是随口客套。

这是他看人眼色十几年看出来的自知之明。

宿舍的灯光准时熄灭下去,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金光瑶还有点难以置信,他以为群里又要深夜开会,便拿起手机查看。

没想到是聂明玦发来的消息:好梦。

过了会儿,一条信息又进来:下周末我会过去找你。

另一端,聂明玦盯着笔记本里助理发来的有关金光瑶身份资料的邮件,想到两次见到的那张白白净净的面容,他给人感觉亲切而体贴,周到又不失分寸,像是乖巧听话的幼弟,却比他那在国外留学的亲胞弟聂怀桑不知要强几倍,不得不说,聂明玦挺看好这个师弟,也很想提携拉他一把。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想起金光瑶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正装似乎有些不合身,根据他今晚细心谨慎的表现,这种细节金光瑶没道理不注意,唯一的理由,大概也只有那么一条,聂明玦轻叹一声,既然是他看中的人,自然得对他负好责任。

手机震了一下,金光瑶的信息落在屏幕上:我等师兄来。

聂明玦瞧了眼那个过分乖顺的回答,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样子的确挺叫人心疼。

05

周末的时候聂明玦果然如约过来找他。

彼时金光瑶正在西餐厅做兼职,并且遇到了难缠的客人。

金光瑶的父亲金光善,是个风流多情的种子,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的私生子女加起来,估计要比金氏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员工还要多。

金光瑶在餐厅里遇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谢满婷,说起来,金光善虽然有众多私生子女,却俱于金夫人的权威不敢把人认回来,在他众多子女中,只有谢满婷、金光瑶和之前一个私生子莫玄羽是例外,可即便如此,也只有金光瑶改回金姓,是以谢满婷一看到这个笑面春风的弟弟,心里便很是恼火,她对金光瑶颐指气使,傲得不行,摆明想找茬让人难堪。

“你们这的柠檬水怎么那么难喝啊?”谢满婷嫌弃地撂下茶色玻璃杯,描摹精致的眉毛高高挑起,显得眉骨颧骨突出,面相更是刻薄了几分。

跟她一起来的女伴也跟着挑剔,“我都说别来这了,你还不信,我看这哪有西餐厅的氛围?”她抬头看一眼金光瑶,咕哝道:“连服务生都不知从哪招的阿猫阿狗……”

谢满婷的外婆原是金家做饭的阿姨,谢满婷的母亲很有心计,经常去金家帮母亲的忙,一来二去,竟然勾搭上了早出晚归的金光善,两人有了首尾,被金夫人发现,谢家母女被逐出来,且在家政界除名,后来甚至在G市都混不下去,无奈,谢家母女只能像孟诗一样,灰溜溜地回老家讨生活,后来拉扯大谢满婷,后者来金氏应聘职位,竟然成了金光善的秘书助理,她便找机会把身世和盘托出,金光善挺喜欢这个办事机灵的丫头,找人一核查,二话不说便把人认下了,只是仍不敢公开,只给她些零花钱花,再拿钱给她在金华街开了个服装店面,足够她生活开销,便算是对谢家母女俩的补偿。

金光瑶那天无意间看到谢满婷亲昵地挽着金光善的手讨好他,说是想要换套房子住,金光善允没允他不知道,只知道从男人敷衍的态度里,自己看到了母亲当年可悲的影子。

“抱歉,服务不能做到让您满意是我们的失责……”金光瑶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被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开始学人说话了吗?”

谢满婷看到站在金光瑶身后的高大男人,下意识地一怵,呐呐道:“聂总?”

清河科技和金氏集团有合作,谢满婷之前当秘书助理时见过聂明玦,甚至还把主意打到过他的头上, 不过被金光善警告才熄了这层心思,此时在这种境况下见到,也难免尴尬。

聂明玦对她有点印象,当即蹙起眉道:“谢小姐,”

他终究没再说出什么交友谨慎的话来,毕竟不算熟悉,没必要也没这份心思提醒人家这些,聂明玦回头问金光瑶:“什么时候下班?”

这是完全把那两人忽视的意思,谢满婷不想自讨无趣,只好僵着脸拉起闺密走了。

金光瑶苦笑:“还得等一会儿呢,师兄吃饭了吗?”

聂明玦摇摇头,说了句:“我等你。”便拣了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自顾自开始处理起工作邮件来。

等到金光瑶下班,天幕已经完全黯淡下来,金华街上灯光溢彩,繁华与喧闹,车道与人声在整条街巡演,金光瑶心里过意不去,耽误了人家大老板这么长时间,非要请人吃饭,聂明玦也不推辞,随便走进一家以面食为主的店面,两人挤在狭窄的方桌上胡乱解决一顿便算了事。

饭后两人走在街道上消食,聂明玦带着人走到一家正装定制的商店,后者立刻露出点惶恐来,“师兄,我,我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那套正装的尺码有些差强人意,但也没办法,当时匆匆忙忙,直接就在学校附近的店里买了成衣。

“我觉得有必要。”聂明玦心里也有计较,金光瑶尚是在校大学生,根据他的家庭情况,日常花销多半是靠自己兼职挣来的,他定然不肯贸然接受那些高级定制的正装,眼前这家店面的档次都比较适合普通职场人穿,价位也很合理,聂明玦拉着他走进去,“就当礼尚往来。”

金光瑶抿抿唇,难怪方才他说请吃饭时聂明玦竟没一点推辞。

最后金光瑶还是被拎着选款,又被按着量身,敲定面料,然后试衣,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很晚了。

聂明玦开车送他回学校,路上不知听金光瑶道了多少次谢,最后他实在有点不耐烦了,就故意板着脸说道:“真要感谢我,就叫我一声大哥来听听。”

他说这话时眼前专注地直视前方,前面车尾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有种摄人心魄的璀璨光芒,配合着他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金光瑶只看一眼,就不敢再次偏过头去看他。

他嗫嚅了一会儿,倒不是不愿意,能喊聂明玦大哥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最后他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出去前,回头小声又乖巧地叫了句,“大哥。”

然后笑了一下,说:“路上注意安全。”

聂明玦也笑了下:“早点休息。”

【聂瑶】末路人(1—3)

***企业家聂X大学生瑶

***ooc和bug见谅

01

傍晚七点的金华街。

  
“抱歉,我来晚了。”随着男人低沉的音色响起,光可鉴人的玻璃推拉门被人缓缓推开。
 

聂明玦着一身藏蓝色西服从门口进来,漆黑程亮的皮鞋落在柔软的卡其色织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没关系,我也刚到。”临窗端坐的女人拘谨一笑,却无再多的话语。

两人相对而坐,眼神毫无交集,聂明玦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开门见山便道:“袁小姐,对于家中长辈的安排,我感到十分抱歉。”

 
“……我……”女人似乎有点窘迫,她脸上妆容精致,穿一身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包臀裙裹出玲珑妙曼身段,细白的皓腕上带着简式风格的银镯,看起来十分知性优雅。

然而此时她却微微攥紧手指,默了会才微微咬着唇轻声说道:“聂,聂大哥,你不必这么说的。”

“抱歉,打扰了。”

年轻的服务生端来茶水,他礼貌一笑,便目不斜视地给他们斟上。

缕缕热气自茶壶口冒出,腾起一点袅白的烟雾,聂明玦隔着这点雾气看到服务生白净而年轻的脸,瞧着就跟他的人一般削尖细瘦,根本捏不出一点肉来。

“小姐,先生,请问是要现在点单吗?”金光瑶心里虚一把冷汗,任谁都看得出这两位客人之间气氛不对,但他绝对不是在这个时候故意打扰。

年轻的女人听了,本下意识地想摇头,可抬眼看到对面递来的视线,虽是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脸上却莫名有些烫人。
 

“想吃点什么?”他的声音跟平时工作时毫无区别,就仿佛在说“你们可以收工下班了”一样。
 

女人打开质感细腻的菜单,眼睛自上面逡巡下来,对着眼花缭乱五花八门的菜式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便扯出笑容对聂明玦说道:“你来点吧,我随你就好。”

 
聂明玦捏着菜单看了会儿,才抬头与金光瑶交涉,后者有些走神,眼前的男人高大英气,薄唇锋眉,极具压迫的美感,像是时尚杂志刊面上眼神凌厉到位的男模,叫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沉溺其中。

“暂时就这些,谢谢。”聂明玦合上菜单,唇角稍稍牵出一点礼貌的笑意。

“……好的,麻烦两位稍等。”金光瑶赶紧回神,这才微笑着退下去。

“谢谢你还愿陪我吃饭。”等人走远,女人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聂明玦的手指屈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才稍稍点头道:“袁小姐客气了。”

姓袁的小姐抿抿唇,精心打理过的妆容在水晶吊灯的映衬下变得有些惨淡,她的声音仿佛身旁薄质的窗纱,小心而谨慎地探问:“聂大哥,是有喜欢上的人了吗?”

终究是有些不甘的,论家世财力,袁家都可以与聂家并驾齐驱,此次两人相见虽是两家长辈的安排,但她心里多少也抱有点期望,这才精心打扮前来赴约,总归是一直揣在心里默默仰望的人呐。

金光瑶收拾邻桌的手微微顿了下,他看不见两人的神情,却听到那个相貌出众的男人简扼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合适自己的。”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种话啊,也就哄哄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邻座的女人没有出声,金光瑶听到聂明玦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句“抱歉”,就抬脚往外面去了。

金光瑶每天在这里看到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许是年轻热恋的情侣,一起来这点份牛排拍照秀恩爱,或许是理智而冷静的成年人,磕磕绊绊走了不知多少年岁,终究挨不过时间的考磨,回到他们相遇的地方,做最后散伙的告别和惦念,又或许,是幸福一家三口或四口,小孩子用餐不规范,做家长的眼神温柔,细声慢语地给他们耐心示范和矫正。

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今天独独对这一对莫名好奇。

窗外是朝五晚九的世界,年轻的工作族形色匆匆,有人步履匆忙地捧一杯温热的咖啡,有人贴着耳朵打电话,有人与朋友或伴侣携手笑谈……

少有人像外面正在讲电话的男人一样悠闲,他单手插着西裤的裤兜,皮鞋擦着大理石的砖面挪动,晚间最后一点夕阳踱过来,他倏而低头一笑,就是摄影师蹲候半日想要的抓拍。

没过多久,聂明玦讲完电话回来,女人便站起来跟他低声说了什么,金光瑶此时在前台忙活,隔得有些远,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依稀从男人的口型中猜测出大概要不要一起走之类的话。

女人没停多久就提着包匆匆走了,金光瑶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打了个手势,他走过去,掩住自己的好奇礼貌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西餐不用上了。”聂明玦从钱夹里掏出卡结账,末了抬头问金光瑶一句,“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孟瑶的人?”

02

金光瑶,哦不,孟瑶愣了愣,定定地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摸不准聂明玦的来路,不过还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就是。”

曾经是,往后心里一直也是。

聂明玦稍有些讶异,他重新打探起眼前肤白貌俊的服务生,雪白衬衫搭配漆黑马甲,再正常不过的酒红色领结,由于他身量瘦小的缘故,看着颇为贴身合适,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

“你是孟瑶?”聂明玦不确定地问了句,他抬眼往餐厅四周扫了眼,这里的格调氛围都还不错,装潢布置优雅,头顶悬泄橙暗暖融的灯光,每张台面上都搁着一支造型别致的蜡烛,位置也俱佳,窄窄地在这条繁华街角占了一席之地,隔着玻璃窗可眺到外面行走的人群和两排橱窗精致的店面。

被他薄薄的视线噙着,金光瑶略有急促地点点头,青涩的脸上挂起标准而专注的笑容,“您找我有事?”

头顶水晶灯饰掩衬下来,聂明玦无端被这点笑意晃得有些眼花,他移开眼,修剪得当的食指就着桌面点了三下,才做起自我介绍来,“我是聂明玦,”

他顿了顿,才接道:“应该算你的师兄。”

甫一听到这个名字,金光瑶就惊讶地睁大双眼,聂明玦这个名字在G大耳熟能详,他可以说是G大的招牌校友了,成绩优异,体能全优,又兼任校学生会主席,代表学校与其他名校交流研讨,本人家境富裕,却未纵容他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反而沉稳干练,为人端正处事妥当,各方面都很突出优秀,拿国奖等各项奖学金更是拿到手软,在校时便自主创业,成为身价千万的年轻富豪,后出国留学,人生阶段更是得到中西合璧的熏陶与进修。

金光瑶在校两年,不管是从讲师教授的嘴里,还是从其他热衷八卦消息灵通的同学口中,都无数次与这个名字擦肩碰耳,却不想他第一次见到真人,竟是在这种境况下。

“啊,师兄好,”大概太过于惊讶,以至于难以相信眼前年轻的男人就是老师挂在嘴边捧到天上的年轻企业家,金光瑶磕磕绊绊地说完一整句话,“我是孟瑶。”

金光瑶一时无措,脚跟定在原地,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摆。

聂明玦笑了笑,“谭老师跟我提起过你,”他算是说明来意,“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校友自然不仅仅只是挂个名头,一般他们成名成才后,便会被母校列为师弟师妹们的学习标榜,老师也借着那点师生情与自己的学生矜夸,或交情更深一点的,则直接让人照拂提携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聂明玦口中的谭老师,是他的大学导师,那时做实验专题也好,毕业论文也罢,甚至一度创业时遭遇的困难坎坷,都曾得到过他不少的指导和教诲,耐心和劝解,聂明玦嘴上很少主动说起这些事,可心里却一直记着,逢年过节,若是抽不出时间过来请人吃饭,也必会向谭老师亲自问候一番。

“谭老师言重了,”金光瑶有点窘迫,不知是为这句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还是为刚才自己撞见师兄约会的尴尬一幕。

“你不必谦虚,”聂明玦端起茶色的玻璃杯稍稍抿了一口,才说道:“我相信老师的眼光。”

他站起身来,足足比金光瑶高出一个头不止,聂明玦甚至可以轻易看到后者头发的发旋,临走前这位事业有成的师兄对眼前有些怔忪的师弟抛出橄榄枝,“寒假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边实习。”

03

金光瑶被这消息砸得晕晕乎乎,他之前与导师谭清远见面交谈的时候,确实有拜托过他是否可以帮自己留意一下寒假有哪些企事业单位要实习生,却没想到清河科技这么一大块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

作为全国科技创新的领头者,G市毫无疑问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人才济济,群英荟萃,又是改革试验的前沿基地,交通便利,各方面资源俱全,高新技术园区更是纵横遍布整个市区,清河科技作为一颗后起新星,正如它外形尖端的办公楼一样,拔地而起,高高耸立在商厦林立的经济茂丛。

金光瑶恍恍惚惚地回到学校时,已经很晚了,他匆匆洗漱好,爬到床上给导师发感谢的信息。

深更半夜,没想到那边竟还没睡,金光瑶便走到阳台打电话,两人聊了几句,谭清远知他第二天有课,便叫他赶紧休息,后者再一次郑重谢过,礼貌地等那边先挂电话,才赶紧爬回去躺好。

不一会儿微信信息进来,谭清远给了他聂明玦的名片分享。

金光瑶攥着手机摩挲良久,想到那边应该睡下了,太晚叨扰给人印象不好,便没点进去加人,没想到这几天他在社团、兼职和学习中忙得焦头烂额,竟然把这茬给忘记了。

直到期末前学生会组织最后一次活动,邀请有分量的校友嘉宾,拟订的名单交到金光瑶手上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周末晚七点那场招聘答辩会,聂明玦会亲自前来。

作为从G大走出去的校友,聂明玦无疑是学校喜欢的十分懂得感恩回报的那一类型,不仅从企业拨出部分款项设立奖学金奖励后继校友,逢学校活动发出的邀请,只要他不是在外出差抽不开身,他一般都不会推辞,金光瑶甚至在新校区见到过他亲手种植的树,旁边还立了牌子介绍,当真是功成名就的楷模典范。

清河科技的大楼与主校区遥遥相对,聂明玦开车过来,由金光瑶的师兄,前任学生会主席领人接待,金光瑶作为现任学生会副主席,终于有幸见到这些平日无缘照面的大人物。

学生会的工作安排得很好,许多细节之处也做得很到位,到场的师兄师姐们接耳交谈,眼里都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和赞许。

聂明玦今天穿黑色的西服,系深色条纹的领带,这身装束叫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正严肃,无形中添了点年轻的因素,拉近与师弟师妹们的距离。

金光瑶也是正装出席,这套衣服是他那日要见金光善而匆匆置办的,裤脚于他来说有些长了,衣服的尺码也不算合身,平常人这么一扫看不出来,可若是仔细察看,便会发现其中端倪,而觉出一点别扭来。

两人对上的时候,金光瑶拘谨而得体地朝聂明玦微微一笑,随即便跟在主席后面,对于他们随口问起而主席一时没反应过来的问题,他便会在旁边礼貌而自然地把人引带到那个话题上。

倒真是生得一副七巧玲珑的心肠。

聂明玦心里暗暗称许,对于金光瑶今晚的应变能力也颇为满意,等答辩会结束,后者领着他去取车时,他便拍了拍金光瑶的肩,低头问他:“谭老师说给了你我的联系方式,”

他扬了扬手机,路旁暖绒橘暗的灯光透过绵密的树叶洒在他身上,给那张平日不苟言笑的脸平添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聂明玦倒不是任人唯亲,一来正如他所说的,他相信谭清远的眼光,二者他也从谭老那里得知金光瑶在校的表现成绩,综合他今晚不算明显突出却足够给人留下印象的表现,他觉得这个人倒是可以考虑。

金光瑶抬头看他,见聂明玦并没表现出觉得他不识规矩的不悦,就壮着胆子提一句,“怕您太忙了。”

言下之意是不敢打扰。

聂明玦把手机给他,叫他输自己的微信号,金光瑶手忙脚乱地点着按键,整个人都有点哆嗦,直到两人互加好友,聂明玦临走前告诉他有事尽可找他,直到他开车出了校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金光瑶拖着两条腿疲惫地挪回到宿舍,见时间还早,就和自己的母亲孟诗聊了会天,告诉他自己已经见过金光善了,现在找到份稳定的工作,今晚还见到清河科技的聂总,事无巨细,又问她最近身体如何,有没听医生的嘱咐按时吃药,叫她照顾好自己,不必为他操心。

他像往常一样裹着外套站在阳台打电话,金光瑶住的楼层有些高,可以眺到不远处灯红酒绿的城市,高楼大厦下红橙交接的车道偏极两端,却始终不渝地驶向同一远方,他本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末路,是终止的尽头,却未想猝不及防驶来一道光,告诉他,身前是路,身后也是路。

金光瑶捏着手机在阳台吹了很久的冷风,才滑开解锁,点到聂明玦那一栏,轻轻地戳进去,给他发了条信息:“师兄,晚安。”

【聂瑶】江湖有事之这个皇商有点苦21(番外)

      寒风冬夜总是来得尤为早一些,外头笙歌渐散,宾客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还未将人送迎出门,聂明玦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后园赶,一双云靴压踏得地面虎虎生风,仿佛恨不得见到因醉酒头晕而不得不被他勒令回房休息的人一般。

     房内红烛泪满,一滴滴顺着烛身汩汩流淌而下,梁柱和案台上处处可见喜色,窗外雪消瓦檐,风声穿耳过隙,里头千工拔步床内却躺卧一人,大红色绣繁饰花纹的纱帐层层叠绕下来,成为最好的屏障,隔绝这外头热闹的喧闹纷扰。

     聂明玦先到耳房沐浴一番,换下大红色的新郎喜服,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中,掀起一点被角,然后整个人钻爬进去。

      “累坏了?”他把人轻轻地捞到怀里,以头抵蹭着金光瑶的额头,男人的声线低沉而慵懒,胸膛一颗心脏却隔着布料在炙热跳动。

     金光瑶不满地嘟囔一声,他其实没睡着,借着这个由头,不过是不想勉强自己像平时那样去应承那些假意逢迎的人。

    大婚本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有没有旁人的祝福都无所谓,谁真心谁假意,他看得一清二楚,人家真诚道贺一句,他亦恭敬回人一礼,反之,若人只是无心敷衍,他也不会舍下面子来陪人虚情假意。

     旁的事上还好说,可唯独这事绝对不行。

     见他不说话,聂明玦柔软的唇瓣从额头处摩挲着游移下来,先是逡巡到清魅至极的眉骨和眼尾,然后是光滑细腻的脸颊,最后才停留在金光瑶的唇角,伸出舌尖舔逗他的同时,喑哑的鼻音也随着薄弱的气息悉数喷在他的脸上。

     “嗯?”只单单这么个破碎的音,便让金光瑶不自觉地软了半个身子。

     “……阿瑶,”聂明玦半阖着眼眸低声喊他,他把头埋到金光瑶的颈窝,温热的气息落在那里,仿佛开坛的陈年窖酒,只一点便足以叫人沦陷沉迷。

     金光瑶的脸上有点发烫,他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聂明玦又紧追不舍地凑过来,黑眸沉沉地看着他,薄唇里终于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阿瑶,”

     “……大哥,”金光瑶笑眯眯地看他,实则眼底满是气闷,老这么喊他,又不把话说完是怎么回事!

     “我很开心。”聂明玦叼着他的唇吻下去,他突然翻身上来,双手撑在金光瑶的两边,以老鹰护雏的姿势严严实实地掩盖住身下的人,似乎恨不得把全身力量都压着他,好叫人无法从中挣脱离开。

     他吻得紧,金光瑶忍不住溢出一声暧昧的喘息,聂明玦闷哼出声,又覆上去亲了亲他的额头,而后极其小心翼翼地,在他眉心处落下一吻,像是在宣刻誓言,珍重而怜惜地捧着他的脸,音色沉哑道:“要不要,喊大哥一声夫君?”

     “……不要!”金光瑶蓦地别开脸,腾腾热意却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明艳如霞,堪比女子涂抹在脸上的胭脂。

    “可我想听,”聂明玦盯着他,慢慢启口道:“阿瑶,叫一声。”

     他的声音极是煽惑,仿佛暗夜里明幢的灯火,而他是只飞蛾,见了便舍生忘死,义无反顾地想要飞扑前去。

     被他这么盯着,金光瑶只觉得浑身都像漫躺在水里,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

       “……夫、夫,君……”金光瑶耐着头皮,期期艾艾地低声喊他,话没说完,自己倒少有地觉得太过难为情,便赶紧缄闭其口,心底甚至有种想要即刻逃离的冲动。

     “阿瑶,”聂明玦眉眼温和地盯着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纯粹的笑意,“我此生无憾了。”

      金光瑶明显感受到了他身下的动静,聂大将军杀敌勇猛,体力自然远非常人可比,想到他这些天连夜翻墙入府,又是引诱又是软磨,仿佛荒凉北境而来的饿狼那般,金光瑶心里就忍不住发怵,他拿手拍拍唇口,故意把呵欠打得极长,然后才问道:“大哥,你困不困?”

     聂明玦哪里会发困?他现在比要打战前布置军阵还要精神,但他看着怀里义弟确实有点憔悴的样子,就把人纳到怀里道:“你困了,就先睡会儿。”

     金光瑶还想说点什么,又听头顶传来聂明玦意味不明的话,“不然熬着会很辛苦。”

     婴儿幼臂般大小的红烛噼啪结起灯花,室内的垂帘把烛火晃得摇曳生姿,一点昏光笼着纱帐里的人影,更添几分缠绵相偎的味道。

     金光瑶心安理得地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外头风雪敲窗的细微声音给惊醒。

     “几时了?”大概是刚醒的缘故,他的声音哑涩得厉害,这让聂明玦想起此前夜里,他们紧紧相合时怀里人过度的喊叫,他只宵想走神一小会儿,身下本就蠢蠢欲动的良将便霎时硬挺起来。

    “洞房花烛夜,没有时辰。”聂明玦轻叹口气,抵着他的唇角道:“人家都说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今正逢喜事,大哥如何能分神去数时辰,嗯?”

     金光瑶被噎住,只好小小地哼哼两声,脸露在外头有些冷,聂明玦便拿手臂给他遮着,两人紧密相拥,直到灯花噼啪凋落,耽耽已久的饿狼才终于忍不住在金光瑶耳垂处咬上一口,丝毫不掩饰自己灼灼的欲望。

     “……大哥,”金光瑶素来敏感警觉,今夜不比寻常,他心底虽也隐隐躁动,可为了自己明日能安然到铺头去查对月底账目,他还是想挣扎讨价一番。

     寒天乌云蔽月,只有簌簌的风雪抵死缠绵,四周静寂,聂明玦低沉的声音落在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三次,不能再少了。”

     紧接着是金光瑶夹杂着似欢愉似求饶的喟足哀嚎。
  
       ——这章没车,期末保肾诶嘿嘿(º﹃º )
    

【聂瑶】江湖有事之这个皇商有点苦20(完结)

     腊月底,冬雪初霁,马车碾过没至足踝的雪道,轱辘艰难笨重地转动,发出阵阵悦鸣轻响。

      长街两侧张灯结彩,明丽红绸挂满整条街巷,兰陵城的百姓几乎倾巢出动,以观这百年难遇的盛大亲事。

     远远望去,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龙,其间锣鼓齐鸣,喧声震天,不比一般富贵人家抬着八抬大轿,身后跟几百抬聘礼朱木箱子,这队伍竟是全由颈带红绸的高头大马组成,马上的人身姿挺健,常年威压肃穆的脸上竟罕有地带着点温柔笑意,而他身后跟着与他出生入死的聂家军,个个精神抖擞,雄姿勃发,仿佛打完胜仗凯旋归来一般。

      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月前聂大将军和金皇商被圣人赐婚的消息几乎传遍大街小巷,早已是家喻户晓,大齐虽然民风开放,却从出现过这种男子与男子结亲的盛况,南地好南风,一时便众说纷纭,推说是此番打从南边归来赴宫宴的达官贵人带起的这股风气,其中,又以景王爷穆琰为甚。

       据闻圣人赐婚的消息引得当时朝中一干老臣上书联名反对,最后却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众臣都默契地沉默下来,百姓们只管瞧新鲜看热闹,金家家主与大将军成亲,大街小巷满地撒钱,他们得了便宜,自是乐得道几句‘天作良缘’锦上添花,同时磕着瓜子儿兜着袖子在街道看热闹。

     聂明玦今日一身红服,灼砺开平日的冷正严肃,竟别有几分明和的味道,脚下马蹄踏践映雪,身后队伍齐声震喝,这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竟是齐声高歌。

     雄浑低沉的歌声几乎盖过随从的乐奏,长街挤满着人,摩肩接踵,直伸延至尽头,两侧垂挂的灯面皆受人吩咐贴上大红的‘囍’字,乌乌泱泱的百姓夹道贺喜,聂明玦颔首致意,眼睛却如锐利的鹰隼般盯紧街巷尽头的雍华府邸,直至看到那府门前两座巍峨的石狮,牵扯缰绳的手才不自觉握紧,似想就此凌越过去。

    月前在宫宴经历的险象还历历在目,圣人独在内殿召见聂明玦,君臣相互刺探,最终把话说开,聂大将军更是趁此机会阐明心意,圣人为胞弟的亲事头疼,皇室的王爷自然不可能当那违背人伦常理的出头鸟,邻国虽答应议和,但十几年的战乱纠葛岂会如此轻易就化干戈为玉帛,祸患尚未拔除,圣人自然不会在这关头惩戒为国拼杀的爱将,再者金家富甲四方,若与聂家成事,届时粮草淄重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圣人考量再三,这才抛舍颜面降下这么一道空前绝后的赐婚圣旨。

      军队如那日凯旋般渐渐逼近兰陵金府,兰陵没有过操办男子婚事的先例,考虑到聂将军处事利落的性子,奉圣人之命从旁协助的礼部官员也不好把规矩定得太过冗杂,聂明玦在众人的簇拥下迈进金府高高的门槛,就迎来第一波刁难。

       金光瑶的侄子金凌带着金家旁支几个年轻的子弟拦在聂大将军前面,后生小辈们乍一看到这么威严高大的人物都有点发怵,金凌也好不到哪去,但碍于宾客在场,又被几个小辈推搡到前面,便只好清了清嗓子说道:“听闻大将军箭术惊人,晚辈甚是好奇,还望将军能一展身手,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说着便抬手抚掌拍了两下,立刻有家仆恭敬地把雕琢古朴、通身乌亮的长弓呈上来,金凌侧身指向院落高墙前摆好的靶子处,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聂明玦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长弓,唇角微微勾起,金家家大业大,手中这把弓箭做工不凡,确实是把好弓。

       围观的宾客双眼放光,皆瞪大眼睛看着聂明玦把弓拉满,随着箭矢“嗖”地一声利响,对面的箭靶子震得呼呼颤动,箭中靶心,只三支雪白箭羽在冷风里摇晃扑簌。

        “……咳咳,”金凌怔愣半晌,被旁边的子弟扯扯袖子才回过神来,旁人或许不觉有什么,但这把弓可是他小叔特地从云梦分号那边拿来的压箱底宝贝儿,据闻是前朝哪位将军使用过的,分量不轻,寻常之人难以驾驭,却没想到聂明玦竟能毫不费力地一箭三射!

      聂明玦把弓随手抛给旁边的家仆,后者身形不稳地往后踉跄几步,他拂了拂袖口,才问金凌道:“还有什么要见识的吗?”

       他身后随从的将士皆是彪形大汉,听此就在一旁起哄,吵吵嚷嚷笑道:“有什么要见识的尽管说!我们将军十八般武艺可是样样精通,哈哈哈哈哈……”

     聂明玦这关过得极为轻巧,金凌心里有些郁闷,闻言便亲自领着聂明玦往后头走,来到金光瑶的院落,只见一年轻公子守在门前,瞧着似乎有些窘迫,聂明玦就问,“这又是何故?”

     金凌扬眉道:“这第二关嘛,”他故意拖长调子,直到那公子无奈喊他,“阿凌,”金凌才极快地撇撇嘴,道:“我们想见识一下大将军的文采。”

     “这样,由蓝思追出三个对子,大将军若是对出来,便可放行,如何?”

     话刚说完,聂明玦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蹙起,他是武人出身,哪里懂那些吟诗作对的风月之事?聂明玦往后一看,直接从自己队伍里拎出秀才陈深,沉吟道:“你来对。”

      “诶,不行,这怎么可……”几个年轻小辈起哄,后面的话却被聂大将军一个眼神给直直噎下去。

     “大将军不够诚意啊。”金凌小声开口,人却不自觉地往蓝思追身边凑。

      聂明玦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眼下被小辈们缠着,便只好对蓝思追道:“你说来听听。”

       他的目光沉敛明利,若是寻常人,定会忍不住偷偷放水,然蓝思追受金凌嘱托,只当没看到这颇有威慑力的目光,沉吟片刻,才朗朗开声说出上联。

      院落门口杵着两拨人,以金凌为首的年轻子弟暗地里都幸灾乐祸,他们在有生之年估计也只有这么一次可以看到大将军被人刁难了,气氛沉寂下来,聂明玦只思索一瞬,便侧身对身后人道:“还愣着干什么?”

      那些人高马大的将士得了将军首肯,立刻吆喝着上前,三两下便把一干堵在门口的年轻子弟凭空高高地架起来,聂家军军纪严明,往日在外打仗哪有这般土匪无赖的时候,今儿协助将军抢亲实在是畅快之极,一时院子里便闹闹哄哄起来。

    金凌也被人架着举过头顶,这时便愤愤地对一旁同样遭此待遇的蓝思追吼道:“蓝思追,你不是镖师吗!”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用武抵抗?

      蓝思追还没来得及说话,院落阁楼的窗子便传来“吱呀”一声响动,所有人皆看过去,只见窗前人明眸善睐,一身大红的新郎喜服愈发衬得他肤白盈玉,头顶乌青色软绸纱帽,鬓边两缕青丝垂在肩前,逆着冬早恍恍的曦日,泛散着灼耀华泽。

     金光瑶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避开新郎官聂明玦,扶着朱窗的手指却微微捻动,他问形容狼狈的侄子,“阿凌,你们在干什么?”

    金凌被人放下来,颇有些心虚,连看也不怎么敢看金光瑶,只小声对着阁楼喊了句,“小叔,……”

      金光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族里几个小辈闹腾,使坏故意为难迎亲的人,他无奈扶额,魏无羡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撑着窗台,眉眼带笑,扬声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呀?”

    金凌一看到这个几年未见且不怎么着调的表舅舅,不禁撇撇嘴,正想开口说话,抬眼却见魏无羡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影,眨眼细看,才认出是蓝家二公子蓝忘机,到嘴的话又生生给憋了回去。

      金光瑶无奈笑道:“魏公子,”他和聂明玦成亲,二哥蓝曦臣身在北疆赶不回来,便让弟弟蓝忘机前来送贺礼,却没想到他竟是和重莲教的教主魏无羡一同前来,这也不怪金光瑶纳罕,前些时日他才听闻魏无羡因小流氓闹出的云梦双劫案被蓝忘机找上门算账,今日一看才暗道传言不实,他笑了笑,轻巧地扯开话题,“阿凌还得好好磨砺锻炼一番。”

      魏无羡但笑不语,听到楼下似乎有人喊蓝忘机,便回头看过去,只见少年身形的年轻公子对蓝忘机道:“含光君,魏前辈。”

      蓝思追才被人放下来,此时面色羞赧,也是微垂眼帘,不敢直视楼上的蓝忘机,魏无羡抱臂挑眉,抢先问道:“蓝愿怎么在这?”

      他一双流利的眼珠子咕噜乱转,突然抚掌笑道:“你该不会是接了镖前来护送的吧?”

     金凌梗着脖子扬起下巴回他,“我请他来的,护送就护送!不行吗?”

       “阿凌,”金光瑶出口喊住他。

       魏无羡在一旁笑得更欢,“你们两个,”他啧啧两声,朝聂明玦的方向努努嘴,“有聂将军在,轮得到你们来护送?”

       两个小辈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金凌气得直跺脚,似是觉得在众人面前做了什么难为情的事,拉着蓝思追转身就走。

       “……咳咳,”饶是金光瑶,也被他说得老脸一红,甚至不敢去看楼下自家大哥的神色。

      闹事的小辈一哄而散,聂明玦很快便来到心上人面前,大家都是男子,没那么多束缚讲究,聂明玦在众人簇拥下打横抱起自己义弟,后者低声惊呼:“大哥!”

       众人闹得更欢,眼看着聂明玦直接把人抱到马背上,却没听到他刻意压低声音回怀里的人,“阿瑶,我很开心。”

      回聂府的路上,周遭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抚掌欢笑,一面忙着抢接队伍里洒出的铜钱,一面嘴里还不忘说几句“百年好合”的贺词,聂明玦在大齐颇有威望,金光瑶平时乐善好施,也有很好的名声,两人成亲,排场阵仗比那些富贵人家嫁娶不知要热闹几倍,就是公主出嫁皇子娶妃,估计都得往后挨靠。

      金光瑶坐在马上,简直是如坐毡针,夹道都是喜上眉梢对他们欢迎祝贺的百姓,他以前也这么被聂明玦带着骑马,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路举目注视,这种感觉也不能说是不好,但多少有些不自在就是了。

     聂明玦似是感受到他的窘迫,就借着拉绳的动作把人圈得更紧些,压着薄唇低声问,“阿瑶?”

      卷着薄热的气息嘘在耳侧,金光瑶不自在地缩缩身子,他被这声唤得头皮发麻,脑子里甚至浮现过这些日子自家大哥勤勤恳恳地翻墙爬窗,每个深夜裹着他时落下的呢喃耳语,想到这,金皇商贯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等好不容易到了聂府,金光瑶便被人簇着迎进府门,由于两方皆无高堂健在,拜堂成亲时便请了各家的族长,对拜过后,聂府犒劳宾客的席面便开始了,两人端着酒来往走动,席间热闹非凡,朝臣商客,族里乡亲分席而坐,聂明玦酒量好,敬酒时便有意无意地护着刚与自己拜完堂的义弟,众人也不戳破,大伙喝酒吃菜,划拳说笑,席间觥筹交错,气氛一派融乐。

      聂明玦大婚,府里四处张灯结彩,摆了百来桌流水席面,昼夜喧乐,笙歌不绝,直到宾客吃饱喝足,才欣欣然拍腹离开。

      三日后。

     泱泱大雪簌簌纷飞,院落外头清寒静寂,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皑皑白雪压着梅枝,覆砖盖瓦,连檐下台阶也被铺裹上一层厚狐裘,雪屑顺着门缝儿飘入暖融的内室,瞬间便化为清透细碎的小水珠。

     “大哥,”金光瑶带着略重的鼻音喊站在身前的人。

     他被裹得几乎只露出张明秀的脸,这般可怜巴巴地看过来,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瞧着便分外叫人心疼,大红色锦被温热而暖烘,却也抵不住金光瑶突如其来的风寒,聂明玦心里暗暗自责,都怪自己那晚实在是……咳咳,事后一时大意,惹得心上人现在一见自己便眉头紧蹙,此时见他端来药汤,更是说什么也不肯饮下。

      “……乖,”聂明玦不是嘴巴伶俐之人,他把冒着热气的药碗搁在一旁案台上,掀开点被子在榻前坐下,把人圈到怀里,头搁在他的发顶,道:“喝了就好了,不苦的。”

      金光瑶才不是怕汤药苦,他只是预见到自己病好后这人又会不分昼夜……想到这,金光瑶摇头断然拒绝,聂明玦耐心实在算不上好,磨了半天无果,此时便默默地拿过乌黑的药碗,拿着汤匙搅动一番后,才凑蹭到金光瑶的唇边,想了想,还是别扭地哄他一句,“喝完我给你拿蜜饯过来。”

     金光瑶还是不为所动,后者端着勺碗等了半天,也不见怀里人有动静,便只好慢悠悠地开口,“那,大哥亲自喂你?”

       “……”金光瑶眼看着他要低下头来喝药,瞪大眼睛怔了半天也不敢相信,眼前使出这般无赖行径的竟真是他向来不苟言笑的大哥。

        聂明玦含一口汤药,低头堵住他的嘴,暖烫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嘴里化开,像冬日里埋着的烘热地龙,周身蛰伏的热意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汤药不知何时被冷落在侧,只红鸾锦被翻涌,盖过窗外落雪打窗的簌簌寒声。

——END
       

题外话:
皇商到这正文就完结啦,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每次看到小红心和留评都超级感动,我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啦,总之真的,真的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喜欢,番外开那个牡丹花田的车,聂瑶的脑洞还有很多,嘿嘿,不嫌弃的话,一起来坑里蹲呀😘😘😘
      
        
       
         
      
       
        
       

【聂瑶】江湖有事之这个皇商有点苦19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金光瑶握着茶盏的手也陡然收紧,聂明玦更是气得直接把豆青釉红梅映雪茶盏撂在铺满珍馐佳肴的席面上,他站起来朝高台御座抱拳行一礼,面容冷峻地请罪道:“皇上,臣不能同意!”      

     “……呵,”穆琰嗤笑出声,不过那御座上圣人投来的警告眼神,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突然扬声问道:“小王原先听人说漠北荒境闭封自守,竟不知道这么些年了,原来蛮夷还是如此不懂礼数。”     
    
   

    淮泱公主的面色有一瞬难看,胤国来使行礼站起来,风姿朗朗,款款而笑:“小王爷当真是直人快语,”他偏头笑了笑,才继续道:“女子选婿婚嫁乃我大胤风俗,自古皆有之,我朝公主亦不例外,今承蒙圣人恩悯,金口玉言,公主得以挑选良人佳婿,某乃粗鄙之人,不通中原仪礼,却也知言出必行的道理,却不知这大齐究竟是圣人的天下,还是小王爷说话做主呢?”     

   
     他这番话说得不淡不惊,然大殿内在座的朝臣皆是一凛,此人牙尖嘴利,言语犀独,平白一件事,竟可让他搬弄出来挑拨离间,可见对这蛮夷子民并不可轻视小觑。

      “你!”穆琰气得怒摔酒盏,一时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高台御座上却传来圣人沉敛曼声的警告,“穆琰。”       穆琰愤愤地抿抿唇,任旁边内侍拉劝着他坐下,余光瞥到对面鸿胪寺卿置身事外、悠闲雅淡的呷茶作态,更是气得一拳直接砸到席面上。       

    
     “……聂爱卿有何看法?”圣人龙目四转,收揽尽眼下四方动静,这才把目光投向聂明玦,身子微微倾前问道。

    金光瑶心里一紧,就听旁侧人压抑着愠怒的声音低沉响起,“皇上,若真如公主所言,”他似是愤懑至极,双目赤红地骇人,连抱掌握拳的手也捏得咯咯作响,聂明玦咬牙拂袖道:“恕臣无法从命!”        

   
     此言一出,百官惊骇,聂大将军于此战纵有天大功劳,然身为人臣,圣人授命岂可这般抵拒推辞?大胤不敌一时才答应和谈,但国力根基尚且稳固,俗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因此交恶,胤人趁机卷土重来,国破山乱,生灵涂炭,岂是他聂明玦一人可担待得起的?      

         圣人听了,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一旁的皇后只好出来打圆场,“据本宫所知,将军尚未婚娶,亦不曾听过将军心仪过哪家闺秀,”她慢悠悠地抬着纤手捻起杯盖,拂去茶盏上飘着的茶尖,才朝聂明玦这边看过来,微微笑着问道:“却不知,将军为何拒绝地如此爽快?”


    淮泱公主便趁机接口道:“还望将军据实相告,让淮泱有个死心的缘由。”      

     众臣皆是默契地轮流交换着眼神,在外人看来,能迎娶异国公主是何等荣幸之事,可细细深想,若万一哪日邻国挥兵举戈前来,两方交战,迎娶公主的人当如何自处?圣人或许只需一句话,便可轻飘飘地给人定下私通勾结的罪名,到时名利皆失,甚至是遗臭后世,又何谈劳苦功高、富贵闲名呢?       

     
    聂明玦拒绝地如此干净利落,大概也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宁可冒着违抗圣命的罪名,也要推托这平白掉到自己头上的美满婚事。      

     金光瑶明利的眸子扫过在场众臣的反应,心里亦是捏了一把汗,他没在这鱼龙混杂的官场浸淫逢往,却因生意之事和不少官差打过交道,对这其间的弯弯绕绕不敢说摸得清明透彻,也知聂明玦此番进退维谷,陷在进退两难的境地,言语措辞稍有不慎,可不是丢掉乌纱饭碗可涵盖了事,到时哪怕是抄家问斩,也……        

  
     想到这,他心里猛地一惊,是了,聂明玦若是因此失势,他以后便会成为无人庇护的贱籍商人,随便谁都可以踩上一脚,那些官差收了他的好处却装作不知,他的货物被人掠劫,递上诉状或许石沉大海,四处求救无门,这一切可怕的根源,皆因那尊罩在他身后的人已经跌落云泥,再无庇佑他之力。      

 
   作为一个势利的商人,他首先本该想到的,该是这些不是吗?金光瑶的心底渐渐发寒,可为何方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却是,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被惶恐支配的感觉,金光瑶已经记不清了,以前金光善和金夫人还没去世的时候,他时常活在恐惧之中,他被人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头,三四天出不上饭喝不上水,他从来不喊不叫,因为知道就算把天儿都喊破了也无济于事,倒还不如省点力气保持清醒,那个时候,他总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逼仄的角落里,那时靠着是对求生存活极力的渴求,才安然活到今天,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在族谱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而今日这种恐惧再度袭来,深深地虬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却第一次感到无力与惶乱,他像是等待缴械投降的将军,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着他抵挨过这场森冷寒意笼罩的战役,一想到自此身边再没人板着脸对他念叨戒训,他心里竟然难受起来。      

     这种惶恐的感觉顿时蔓延四肢百骸,金光瑶的脸色苍白无比,甚至连身子也不住微微寒颤起来。      

      聂明玦的声音落在耳侧,尤为清晰,“如公主所言,你们胤人成婚结亲顺遂女子意愿,我大齐男子成家立业,亦讲究两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公主何苦为难人,聂某才疏学浅,粗鄙之语,还望见谅。”      

  
    他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句句透着疏离果决,淮泱公主听得蹙起秀眉来,似是想要说话,却被旁边使臣使眼色劝住,皇后沉吟片刻,才僵着唇角抚掌笑道:“……聂将军此话在理,万事不可强求,我大齐男儿理当如此。”       

   
      穆琰喝着酒,差点被呛得咳出声来,他年底才将将及冠,相貌清俊,眉间还带着少年人的几分稚气,大概是宫里的酒太过浓淳,景王爷此时粉面含春,已有三分醉态,听此便以手抵唇张狂笑道:“皇后娘娘贤德海纳,倒不如借此机会赐下一道懿旨,成全了聂将军的美事,况且与聂将军两情相悦之人,可不刚好在这?”   

       “穆琰!”圣人颇有威压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响彻回荡整个金玉辉煌的大殿,众臣心里悚然,皆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身子。       

      穆琰隔着殿内袅袅兰烟与这素来恩宠庇佑他的兄长对视,眸底盈湛潋滟的水光一晃而过,他由内侍扶着,站得摇摇晃晃,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害了魇症,他直直指着聂明玦和金光瑶两人问道:“皇兄何不成全他们?”       

      内殿暖香袭人,然而众臣都感觉到身后爬上一缕寒芒阴森的冷意,景小王爷乃太后难产而生的遗腹子,自小便倍受恩宠眷顾,为人蛮横跋扈,到处惹是生非,圣人为此颇为头疼,穆琰在束发那年齐聚富贵子弟,在狩猎场举行游猎,却因中途出了差错,害得几个子弟丧生,圣人为抚慰那些痛失亲子的世族家长,又得太后哀声求情,只好小惩大诫,把人直接丢到封地奉城去,对外宣称反思避过,却不知这小王爷到了封地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气得当地父母官连连上呈辞帖,宁愿卸载官职辞官归隐,打死也不肯再接任奉城之差。

      圣人无奈,最终只能外放年纪轻轻的状元郎白卿到奉城任职,出任奉城知府,并去信再三警告,穆琰面上应承得挺好,转过身却直接做出把地方官五花大绑绑回王府的荒唐行径来,就在众臣以为白状元也要上书卸任时,一个惊天骇闻却在朝内炸开,传言景王爷穆琰日久生情,与那白状元同食共寝,两人朝夕相对,共理官事庶务,一时奉城风平浪静,治安严宜,竟隐隐有太平盛世之象。       

      圣人听得这个传闻,自是龙颜大怒,一道急召便把白卿召回皇都兰陵,此间详细谁也不清楚,只知道自此白卿易入鸿胪寺,先是作为少卿出使访国,而后逐渐升为鸿胪寺卿,而景王爷据说无召命连夜入兰陵,被圣人拘禁半年,后又把人逐出兰陵,回到奉城继续当他的潇洒王爷。      

      经此一事,景王爷穆琰乃断袖之事满朝皆知,传言白卿是受他威胁,并非自愿,如此一来,众人的眼光不免聚到如今施然抿茶,仿佛置身事外的白卿身上,只后者却恍若未觉,依旧微偏着头、压低声音与同僚谈笑风生。      

    
       众臣见穆琰似笑非笑地盯着聂明玦两人看,却猜不透景王爷此举是为何故,大将军与那年轻公子只是同席而坐,又与他何干?      

    圣人一时也有些怔然,他仅有这么一个同母胞弟,自小就看着他长大,亦兄亦父般督促考教他,知他天性顽劣,不知悔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却不想亲弟有朝一日竟会喜欢上男人,甚至为他跪求自己,但皇室威仪岂可这般轻易撼动抹灭?若是成全,他该如何在百官朝臣和皇室宗亲面前从容自处?百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穆家的列祖列宗?      

      他听他问,“皇兄何不成全他们?”就如听到当年他叩首含泪对自己说,“皇兄何不成全我们?”一样,仿佛沉痛到肝胆俱裂的泪睫,低颤卑凄的声音也历历在目,圣人避开台下胞弟的目光,微微阖眼,声音疲倦道:“王爷喝醉了,扶他下去吧。”       

     聂明玦心里紧揪成团,穆琰之事他亦有所耳闻,虽不知他为何平白无故会扯上自己,心里却复杂不已,似是飘荡在虚渺白雾里恍见一点光,心想若是,若是圣人赐婚,他便再无诸多顾忌,可同时心里又是警铃大作,可若是圣人就此动怒,这般雷霆之威,届时牵连无辜,累及阿瑶,他又当如何自处?      

      这么想着,不禁偏过头去看旁侧之人,金光瑶也恰好侧目过来,两相对视,聂明玦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安定眼神,金光瑶还沉浸在对方才自己纳罕想法的可怕认知中,见此也只是愣地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万般复杂,苦闷心绪难遣,又听胤国使臣似乎颇为可惜地叹道:“原来聂将军竟是有心仪之人,可惜可惜……”      

    金光瑶暗道不好,这景王爷当真是个惹事精,邻国来邦议和,他倒三番两次在此煽风点火,邻国的人动不得,景王爷又有太后庇护,这么一来,圣人几次丢颜损面的怒火最终只会撒在聂明玦的头上。       

   不一会儿,内侍尖着嗓子宣布宫宴开始,宫娥开始端着金盘玉碟鱼贯往来,席间钟磬弦乐不断,众臣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一不起眼的小内侍垂低着头行至聂明玦身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似是说了些什么,后者眉宇微蹙,示意旁边的义弟稍安勿躁,这才站起身来,跟着小内侍往内殿走去。      



【聂瑶】江湖有事之这个皇商有点苦18

       月末,举朝瞩目的宫宴珊珊而至,入冬的清晨,空气里还夹着干燥清冷的寒意,淡薄的曦光漫过浮云从天边匀洒下来,给青石板铺覆的巷道添了一分温融暖煦。

       庄严厚重的宫门前有守卫持着长枪肃穆而立,入眼望去,四周皆是巍峨凌耸的高墙,金碧辉煌的瓦砾上覆了一层薄霜,金玉交错,在曦日下显得异样耀眼。

        金光瑶笼着袖子,神色恭谨地跟在聂明玦身后,领路的内侍则躬着身子走在旁侧,轻声细语与聂明玦说着话,后者偶尔颔首应附几句,神色平静而冷淡,只后面跟着的内侍眼尖心细地发现,聂大将军总是有意无意地侧首扫过来,吓得几人躬紧身子不敢造次,脊背更是感觉一阵寒芒盘踞。

      此次邻国遣派使臣来朝,宫中开设宴席,稍微敏锐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庆贺,更是朝中对邻国借机示威,哪怕远在蕃地的皇室宗亲,也悉数被召回,纳入受邀之列,此番作态,大概还有圣人一层隔山震虎、趁机敲打的心思。

       金光瑶心里清楚,圣上特地派人来给金家送请帖,可不仅仅是念在昔日金家对圣人夺位鼎力支持的份上,更多的,恐怕还是相中金家的金银钱财,朝中连年战乱,此次景衡关告捷,两国停战,看着是占了上风,可打仗开支颇大,国库空虚,这笔银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他们这些商籍的裤腰带里抠?什么经商济国都是虚话,此番共邀了四位为国卖力的富商,他作为兰陵城的皇商,自然得先做出表率,这么一想,金光瑶只觉得手中捏握的这份请帖有如千金重。

       金光瑶正垂着精明算计的眸子想着这档子事儿,冷不丁地感觉脸上覆着道薄薄的视线,不禁抬起头,只见聂明玦也恰好看过来,后者眸色幽邃,平和而沉静,似乎带着点莫名的安抚力量,金光瑶只装作不知,转头瞥开,恰好看到迎面有步辇过来。

     在宫中能坐步辇的人非富即贵,统共也数不出那么几个,前面领路的内侍立刻噤了声儿,神色恭敬地请安行礼。

     聂明玦也颔首作礼,神色平淡,道了句:“景王爷。”

     金光瑶经他提醒,也俯首作揖,“草民见过景王爷。”景王爷穆琰是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弟,仗着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嚣张跋扈,不学无术,据说曾得罪过兰陵一干权贵宗室的子弟,无奈,圣人直接把人丢派到除兰陵城外最繁华的奉城,这才在蕃地做起了逍遥王爷。

      没容他细想下去,步辇垂帘中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把帘子掀开,露出里面一张略显张扬的俊脸,金光瑶稍稍抬头,后者亦看过来,唇角挑了一下,才懒懒地半眯着眼睛,斜睨了金光瑶一眼,问旁边的内侍:“这人是谁?”

      他的话实在是轻狂无礼,兼之平日行径恶劣,聂明玦凝起眉来,正要开声,内侍已先一步回道:“回王爷,金公子是兰陵城的皇商,圣上着人亲自请来的。”他的语调不急不缓,神色恭敬至极,然而后背却已经开始沁出冷汗,景王爷名声在外,最爱滋事挑衅,又有龙阳之好,若是在这闹出点什么不快来,可不是他们这群底下人的罪祸?

      穆琰冷哼一声,从辇中抬出一只脚把人踹开,嗤道:“狗东西,少拿皇兄来压我!”说着,又把视线转向垂首躬立的金光瑶,一副了然的神色,曼声道:“原来是金皇商啊,失敬,失敬。”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似乎是轻佻惯了,这般说话也让人一点感觉不出“失敬”的味道,聂明玦把人拉到身后,冷声问道:“王爷还有事?”

        穆琰立刻表现出一副纳罕的模样,坐在步辇里单手托腮,假假地笑道:“哟,原来聂大将军和金皇商还是相识?”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此时穿着明艳的蟒袍,更是姿容高彻,俊美无俦,然而知他秉性的人见他开怀朗笑,皆是毛骨悚然起来,这位王爷年级极轻,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又有恃无恐,时常会做出些惊天动地的骇人悚事来。

    “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聂将军何必如此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护着的是心上人呢。”穆琰说完,打了个手势,垂首的内侍便抬着他,轻晃着小步走了。

        等人走远,聂明玦才回过身来,无视周围人的眼光,捏了捏掌心温热到冒薄汗的手,道:“阿瑶跟着我。”毕竟是在宫中,这里的一举一动皆不过皇帝的耳目,他也不怕圣上听了瞎怀疑,事实上,他们结义的事情也根本隐瞒不过,圣人那边早就知道了。

        金光瑶心里有点别扭,见到这位义兄他总是不自觉想起两人在生辰那晚所做的事,心底似乎微微拂漾了一下,他低低地应一声,稍稍使力便挣开聂明玦的手,又走在聂明玦的身后,大概离着三步的距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听着前面领路内侍小心翼翼的巴结,听着聂明玦偶尔简扼的应和。

       两人由内侍领着来到设宴的泰和殿,立刻有人上来寒暄问候,聂明玦神色冷淡地颔首回应几句,众人发现聂将军没再往前座的位子走,却反而在偏后位置几位商人的旁边坐下来,不免诧异惊讶,又见他旁边面相熟悉的人,一时竟琢磨不出聂将军是何用意。

       不一会儿,又有内侍躬身来请,说是圣上差人聂将军的旁边加了位子,还请将军和金公子移步换座云云。

       这么一出,金光瑶便立刻倍受瞩目起来,和他打过交道的官员自然知道此人不简单,此人年纪轻轻就接管诺大的家业,接待来往于四方人物之间,做起生意来也是游刃有余,要知道,金家可是富可敌国,万贯家财挥之不尽,不知道的,则以为这是哪里前来的俊秀公子,竟有幸能与聂将军等朝中砥柱官员排在同一席位。

       众人正交耳相谈着,就听到内侍吊着嗓子尖细地唱报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乌泱泱的一群人影则跪下身来齐声垂拜,等圣上喊“众卿平身”,才重新回到席位落座。

       此番邻国遣派来使,连带着运送而来的一大批朝贡议和的奇珍异宝,此时皆列成单帖被呈上来,邻国乃北塞外方之地,那里的百姓以游牧野猎为生,逐水草而居,文化风俗与中原相去甚远,民智尚未开化,很是凶悍,男子个个长得高大彪悍,天生是骁勇善战的能手,瞳眸也呈现出百兽之王的琥珀异色,就是他们钦定的来使,也长得比寻常汉人男子要高一些,就是人瞧着有些清痩。

       这个来使的母亲是汉人,是以他说起汉话来非常流利,甚至听不出一点异族的口音,两国交恶,这场硬仗打了五年之久,如今双方坐下来和谈,邻国不仅承诺年年朝贡,还答应割让北境的两座城池作为补偿,邻国的新帝登基不久,积威不严,如今又是内外交困,民心不稳,是以妄借此来获得当朝支持,甚至还送公主来和亲。

      今上沉吟不语,身边的皇后虽依旧笑容和煦,却明显已经有些僵硬,提出和亲这一条先前可没讲过,据闻邻国新帝朝令夕改,却不想竟让自己的胞妹以身犯险,一路女扮男装来到兰陵驿馆,才出示令牌告知身份,如今殿中端坐着的年轻公主按照宫中礼仪行礼叩拜,一举一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做得虽不比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举止中却透着一股天然的娇拙,倒让人不忍过多苛责。

      圣上曼声道一句“免礼”,又给人赐了座,精明锐利的眸子扫过皇室一众宗亲子弟,才半开玩笑道:“听闻你们胤人女子是自己亲自挑选如意郎君,公主不妨看看,我大齐男儿哪个入得你眼。”

       淮泱公主屈膝谢恩,琥珀色的眸珠在殿中粗略扫过,随即低头抿唇一笑,用流利的汉语回道:“回禀圣人,实不相瞒,景衡关一战,淮泱也在其中,”她似乎是沉吟了一下,才继续道:“淮泱为聂将军的英姿所折服,愿嫁入将军府,一生侍奉大将军,”似是怕人以家中有妻室为由拒绝,她又补充一句:“若,将军已经娶妻,淮泱就是为你们汉人所说的妾室,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