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翎

间歇性失忆症懒癌晚期老年患者,很佛很佛佛佛佛佛。

【追凌】他朝(中)


   蓝景仪等人按照约定时间抵达了客栈。

   几人相见本该好好寒暄问候一番,不过此时客栈内的气氛却是极为诡异,蓝景仪捅了捅身边的欧阳子真,附耳在他身边悄声道:“思追昨晚和金,金宗主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到现在还不习惯金凌的身份,明明是比他还要小的半大少年,动不动就耍大小姐脾气,如今却已经是当了半年的金家主了。

   欧阳子真喝一口热腾腾的白粥,再配上腌好的小菜,看着对面两个互相别扭着的人,含糊不清道:“我也不知道啊。”

    数日前,一向恪守规礼的蓝愿不知怎么突然有些不对劲,留下话说是让他一人静一静便孤身一人先行赶路,他们十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惊诧之余,便连日奔波赶路,好在今日见到蓝愿又恢复了往常谦和有礼的模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哪还有闲心去管其他?

    “哎呀!笨!”蓝景仪气得不想说话了,眼睁睁看着金凌理所当然地把碗里的素菜挑给蓝思追,后者还一脸包容地接过,他就忍不住捂眼睛:“欸!我说你俩......”

  后半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还没说出口,蓝景仪便被金凌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给唬得噤了声。

  奇怪,金凌现在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弄得他都不敢再向以前那样当着他的面数落他那大小姐脾气了,蓝景仪心里暗想。

    店里突然来这么多年纪轻轻的少年郎,那伙计在此做久了,南北诸事皆入耳,看这阵势,便极有眼色地上菜寒暄,套热乎道:“几位公子可是要在这附近夜猎?”

   “嘿,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公子兴奋道。

   “东阳!”他身边一个较为沉稳的公子喝住他,又拱手朝众人行一礼,“他不懂事,诸位莫见怪。”

   金凌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莅阳杜氏乃书香世家,跟姑苏蓝氏一样,都讲究规矩仪礼,其中又尤重尊卑秩序,杜家人除了这位杜小公子外,其余皆是严苛古板,一言一行极为克制,譬如如今众人中地位最尊崇的是他,杜东泽行事便多照拂他的脸色。

   欧阳子真觑着气氛有些尴尬,便打哈哈问道:“这位大哥可清楚这冥山近日出现的精怪?”

  说起这个,那伙计神色一变,先是朝四周看了眼,而后便借着倒茶的功夫压低声音道:“几位公子如果是为那精怪而来,我劝诸位还是赶紧打道回府罢。”

 “欸你怎么说话呢!”篮子危急了起来,他可是第一次得蓝老先生的准,随师兄们出来夜猎涨见识,连精怪的照面都没打着就叫他回去,说出去多丢人呐。

  蓝思追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问那伙计道:“这位大哥是否知道些什么?可否坐下一谈详尽告知?”

   伙计见他态度谦和,让人忍不住便起亲近之心,便在一旁坐下,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说道:“这山中精怪可厉害着呢!”

  “怎么个厉害法?”众少年皆是双眼放光,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它,它专门吸食年轻男子的阳气滋补养神呐!你说它厉不厉害?”伙计把他那绿豆小眼瞪得老大,用过来人的同情目光扫过在场众位肤白俊美的少年郎,才说道:“所以我才叫你们别往冥山去。”

   “你怎么知道它吸食阳气?你又没被吸过......”

  “对啊对啊,难不成你亲眼所见?”

   伙计被噎了一口,这帮少年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大伙都是这么说的,数日前,年纪轻轻的张秀才去山里踏青,可不就被精怪勾魂儿去了?还有那王猎户,一天到晚在山中跑惯的,抹黑都能找着下山的路,一朝入山,不再也没回来过?还有一位,彩衣镇赫赫有名的李真人听说过吧?人家也是在深山来往惯的人物,这不几日回去给观里的子弟讲学,也再没能下山咧!”伙计头头是道,说到激动之处,还手脚并用,就差要当场演示起来。

  “或许人家李真人在山中观里小住也不定啊。”又子弟在一旁反驳道。

  “这哪能?”伙计捋了捋搭在肩上的白巾布子,说道:“昨日几个观里的弟子下山采买,还哭哭啼啼地说他们真人和妙师妹被山中鬼怪给掳了去,便是再也没回来过。”

   蓝思追沉吟,“不是说只吸食阳气吗?那个女观人怎么也......”

   “咳,这我哪能清楚啊,不过说来也是怪事,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镇上也走失了几对儿男男女女呢。”

  “怎么说?”金凌端茶的手顿住,冷不丁地对上蓝思追移过来的视线,便假手掩唇轻咳了几声。
 
   似乎自早间表露心意后,两人就开始有些不自在起来,看他不是,不看又忍不住,总之金宗主现在郁闷得很。

   “那王乡绅的闺女和她的未婚夫婿陈秀才,还有那个,那个......”伙计细细想了想,一拍头道:“那个村头的何寡妇和李大柱!”

   篮子危听着差点喷出茶水来,咧开嘴笑道:“或许人家是私奔咧?”

   伙计摆摆手,嗤道:“那不能,陈秀才早就被王乡绅看中了要做入赘女婿的,连他念书赶考的费用一并都是王家所出,两家人都已经开始议亲了,哪里还需要私奔呐,又不是穷酸秀才和富家小姐的话本子。”

   “那何寡妇和李大柱私奔了?”杜东阳不死不休地缠问,却遭来他兄长一记威胁的白眼。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也许,也有可能罢。”伙计很实诚地猜测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他们俩是同一晚不见的,至于那王姑娘和陈秀才,便是过了几日,哦,就是在七夕那晚,俩人第二天便寻不着踪影了,哎哟,那王乡绅可是派了好大一帮人四处搜寻呐......”

    欧阳子真屈指扣了扣台面,凝眉问道:“既然早先便知道有人不见了,那么姑苏蓝氏不至于不理才是,怎么......”他说这话时是看着蓝思追几个姑苏子弟说的,话未说完,意思却已经不言而喻了。
 
    “非不理,去年含光君也曾带我们来过此地,听村里那些人说平日里张寡妇便和那李大柱有些首尾,便是......”蓝思追说到这顿了下,看了眼身边坐着的金凌才道:“便是像东阳说的那般,咳咳,也是有可能的,再者,我们也曾进山搜寻过,山里除了一座白麓观,并无其他异常。”

    “唔,你似乎说他们都是在晚上不见的?”杜东阳单手托腮,支楞着头,看向那伙计。

   “啊?”伙计愣愣地点了点头,“对啊,都是一觉醒来,人便没了,咳,这几日陆陆续续来过好些名门修士,他们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这不,早上便有人退了房钱离开了。”

  众人若有所思,这些失踪的人看起来都没什么联系,伙计提供的消息也未必全面,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线索,还需要找失主的亲人朋友详细询问后再作打算,蓝思追便道:“今日大家先在此修整,顺便去外头打探打探消息,咱们明日再进山。”

    ***
    
    临近七夕,街市上开始热闹起来,女孩子穿着罗裳湘裙,头戴朱钗,腰佩香袋,三两结群出来赏玩;年轻公子手执画扇,腰挂佩玉,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好不恣意。

    众少年走到街上,引得那大胆些儿的姑娘家频频娇羞回眸,盈盈怯笑。

    几人走在一处也不方便,蓝思追便道:“这样吧,咱们几人分头行动如何?”

     “我无异议。”金凌看他一眼,说完便不自觉地往蓝思追那边凑,那架势俨然是在说,反正我跟你一处就行。

    蓝景仪抱臂而笑:“行啊,我跟子真去张秀才家。”

    杜东阳笑嘻嘻地挤到篮子危那群跟他年岁相当的少年身边,勾着其中两人的肩膀懒懒地说道:“我跟子危还有他们三个去王猎户家。”

     “那我跟金,金宗主和......”

    蓝思追话还没说完,就被金凌冷冷打断,他指着杜东阳那伙少年说道:“明奕你也跟他们一组吧,方便照看。”

   听金凌发话,又说到照看,杜东泽二话不说便走到弟弟杜东阳身边,后者则立刻望天长叹,摆出一脸悲苦的可怜模样。

    几人说好,便在长街口分头行动,约定日落前赶回客栈,交换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
    冥山位于彩衣镇南边,金凌和蓝思追两人一路走来,几乎都没怎么说话,早晨醒来的事还历历在目,昔日两人也说不上多亲厚,只是总有种莫名的情愫牵扯其中,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恍未察觉,昨晚的醉酒是意外,是偶然,或许,也是冥冥之中,命运自有的安排。

    山道崎岖,仙子率先跑到前面探路,蓝思追打头,时不时用剑拨开道旁伸出来的杂草荆棘,走到一处上山的小道时,他向金凌伸出手,温声解释道:“这里比较难走。”

    他站在一个小坡上,身形被蔓及膝盖大腿的杂草遮掩,周围是苍苍的凌云古木,清爽干净的蓝氏校服沾了些雨露,有些微微潮润了,听此,金凌抬头看他一眼,又有些不大自在地瞥开,口中说道:“我没那么娇气。”

    蓝思追笑笑,还是微微低下身把金凌拉上来,手中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些失神,他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常常照顾年纪较小的师弟,偶尔也会握到他们软绵的小手,可不同于这种感觉,此时手中握着的一寸温软让他心慌意乱,让他局促不安,甚至,心里会涌起一股难言的欣喜与悸动。

   金凌也好不到哪去,他从小到大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亲近得更可以说是没有,小叔金光瑶疼他,会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舅舅江澄也待他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但俩人皆为男子,且身为宗主事务繁忙,多数时候不见人影,不说无暇顾及,就是照拂起来,也不如女辈心思来得细腻,对于金凌的感情问题关注得可谓少之又少,父母去世的时候他还不记事,记忆中似乎从没人这样紧握过他的手,突然被人牵握,像是突然圆了多年的心愿一般,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感觉踏实极了。

   “昨晚的事,我……我真的很抱歉。”蓝思追突然说道,云深不知处禁酒,其实昨晚他是第一次喝酒,醉完后的事完全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少条家规训诫。

  “今早说的话作数吧?”金凌生硬地扯开话题,用力回握紧他,似乎只要蓝思追说个“不”字,就要把他捏碎一般。

    “啊,”蓝思追思索了一下金凌是在指哪一句,突然,他的面上浮起一片红晕,心里简直慌乱如麻,如浮木一般无所皈依。

     我喜欢你。

     蓝思追想,这感情无由无故,或许在初次见面时他便是欢喜的,那时的金小公子像只高贵的金丝雀,孤傲地立在孩群中,蓝曦臣与金光瑶在一处寒暄,看到黏在蓝曦臣背后的小蓝愿,见他和金凌年岁相当,金光瑶便笑着道:“蓝愿可愿与金凌玩?”

    蓝愿看了看那恰好看过来的金凌,低头抿了抿唇,他长得好看极了,唇红齿白的,绣在胸前的金星雪浪也夺不去他半分光彩,明明是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偏偏那神态又摆得跟大人似的,见蓝愿看过来,金凌还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才转开视线,蓝愿却被他这一哼逗笑了,他郑重地点点头,走到金凌身边,轻声道:“金先生叫我跟你一处玩儿。”

   “我不要,不稀罕!”金凌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他跑得很急很快,小小的身子颤颤巍巍,蓝愿怕他摔了,亦跑着跟过去,喘了口气才道:“金先生叫我跟你一处玩儿。”

   “你好烦!”金凌半蹲着喘气,小脸上红扑扑的,他跑不动了,便仰起头嘀咕一句:“谁要跟你玩?”

   可是我想跟你玩儿,蓝思追心里酥痒极了。多年前那句一直深埋心底的话终于重见天光,比百年一现的昙花还叫人欣喜,比千年出土的古玩玉器还要珍贵,他是喜欢他的,喜欢那个嘴上说着不要跟他一处玩,最后却还是撅着小嘴带他去看金星雪浪的少年。

    见蓝思追久久不说话,金凌生气起来,怒得两条俊秀的眉都拧到一块,“蓝思追,你又要......”又要赖账不成?他今早还说过的!

    “......咳,自然是作数的,我,我不会赖账的。”蓝思追窘迫地说完这句,白皙的俊脸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金凌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仿佛罪大恶极的人突然忏悔想要改过自新一般,而这人还是平日里温和好说话的蓝思追,他突然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便闷闷地开解蓝思追道:“其实你也没干什么,抱了我,咳咳,还有早上给你看的......”他实在没脸当着蓝思追的面说他昨晚突然发疯似的凑过来咬了他锁骨一下,而在那之后,他确实又很规矩安分,依旧是蓝家人模子里刻出来的谦谦君子。

    “.......”蓝思追倏地瞪大眼睛,同时,轻轻地呼了口气。

    “你为什么摆出这么一副窃喜的表情!”金凌见蓝思追怔这副模样,愤愤地甩开他的手,面上是一副质问的语气,“而且,你松什么气!”

   合着他是以为自己昨晚做过什么不可名状的事,今早才迫不得已认错告白不成?金凌被气到了,拿剑狠狠地挥开周围碍眼的杂草,气急败坏地吼道:“蓝思追!”

   他突然很后悔方才自己的一时不忍。

    蓝思追确实是松了口气,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他便不如以前那般心无旁骛了,心有忿忿,久而生怨,甚至心底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他怕昨晚醉后控制不住自己,把那股郁气通通都撒在金凌身上,怕自己吐露心声,吓到他。

    好在,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

   “蓝家人讲究言出必行。”蓝思追眼睛直视着他,脸颊虽然晕红,清泠的眸光却极为坚定。

   见金凌只哼声不说话,蓝思追心虚地碰了碰鼻子,轻咳一声,道:“其实,蓝家人除了讲究雅正之外,还,还尤为注重专一,我昨晚......”

  “我说了你昨晚没干什么!就是抱了下,”虽然心里郁闷,但金凌还不想像个被人轻薄后邀着赶着讨位份的泼妇一般,他烦躁地摆摆手,“罢了,就当我被仙子咬了一口……”

  他可是兰陵金宗主,胁迫小辈的事儿可干不出来。

   可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还没说完,蓝思追却已欺身前来,他的双臂把人箍得发疼,金凌没站稳,足下一偏后退两步,身子便靠到旁边一颗参天古木上,退无可退,金凌愤愤地咬牙,还未开口,却直接被人堵住了。

  唇齿间涌入一股陌生的涩感,如夏日里吃上偷摘的生果,咬着是涩的,心里却极享受这种偷偷摸摸得来的愉悦,金凌背靠古树,眼睛睁得大大的,蓝思追的脸近在咫尺,像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璞玉,俊美惊华,毫无半分瑕疵,他才发现蓝思追的眉峰是有些淡的,虽是剑眉,却无那种凌厉张扬的气势,难怪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四周静籁,鼻尖处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金凌想起来,云深不知处多玉兰,想必是蓝思追在里头住得久了,不小心沾染上的,陡然被人胁迫着做这种事,他的双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摆,只好垂在大腿两侧,死死地捏紧衣角,任蓝思追笨拙地在他口中侵肆蹂磨。

    “唔.......”金凌受不住这种状似兴奋摘吃生果,又害怕被主人家发现的提心吊胆的感觉,特别是心里涌起的一股陌生的渴望让他惊慌不已,便在两人完全唇齿交缠时咬了一下蓝思追的舌尖,后者似是突然惊醒一般,仍愣愣地贴着他的唇,而那双盈湛清澈的眸子看起来却无辜委屈极了。

   幽谧的林间透下烈日斑驳的熠耀金光,周围悄寂无声,山风吹来,头顶古树的细叶如飘雪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小小的叶子轻薄翠嫩,像是九天孔雀落入凡尘的青羽,其中有一片酥酥麻麻地扫过蓝思追的鼻翼,最终停驻在金凌微翘的唇峰处。

   金凌愣住了,嘴边有些酥痒,他下意识地抿起下唇,鼻息陡重,那叶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人唇瓣相贴的细缝处,蓝思追的眸子蓦地晦暗,他留在金凌腰处的手掌倏地收紧,一下便把人搂到怀里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仙子突然跑了回来,隔着草丛死死地盯着蓝思追,突然仰天叫了一声,金凌反应过来,猛地把人推开,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蓝思追被迫退开几步,耳尖红晕未散,他方才不是脑热冲动,就是怕金凌突然反悔,可是这番话要怎么说出口?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住。”

   金凌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金星雪浪袍,抬头见蓝思追窘迫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却非常愉快,他翘了翘唇角,“你们家的家规,挺好的。”

   “金,宗主谬赞。”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金凌气得几乎跺脚,可想到自己如今要注意言行,便很快又恢复作为金氏宗主的倜傥风范,抖了抖袖子,跟着仙子往前走。 

  蓝思追赶紧跟上去与他并肩同行,想了想,模仿蓝老先生严肃且刻板的语气,郑重承诺道:“我会恪守家规,对你专一的。”

   “......”金凌的脸立刻烧了起来,抬手假装拭汗,支支吾吾,眼睛左右顾盼,“我,我又没叫你保证什么。”   

   “我自愿的。”蓝思追一脸认真,说完却还是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余光中瞥到仙子在前开路的英武身影,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好事被打断的郁闷。

  似被自己这个一闪而逝的念头惊到,蓝思追赶紧在心里默念家规训言,继而又小心翼翼地去瞅金凌,像是想起什么,他抿抿唇,道:“你似乎没......”

   “亦是。”金凌被他这样子弄得汗毛倒竖,硬生生克制自己才摆出这点稳重的家主姿态。

  “什么?”蓝思追感觉自己整颗心都仿佛高高吊起,就等着来人的一声审判。

  金凌顾不得额面冒出的薄汗,两颊涨得通红,以又急又快的语气清晰说道:“心悦你。”

 “谁?”蓝思追眨眨眼,撑着最后一点脸皮紧追不舍地问道。

   “我!兰陵金氏现任家主!喜欢你姑苏蓝愿,行了吧?”金凌吊起眼尾睨他,口里继续连环炮制,“不用什么保证,我不像你,要赖账!”

   金凌说完便气急败坏地往前走,他现在特别需要吹吹风冷静冷静,他此刻一点都不想看到蓝思追,无他,因他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肯定跟被熟透的柿子砸过一样,满面爆红!

    *****
    
  白麓观位于冥山半山腰密林深处,周围草木葳蕤,竹密林疏,落下点点星斑。

  金凌和蓝思追沿小径一路上山,听林间溪声潺潺,山鸟鸣悦,倒也忘了先前那点尴尬,及至白麓观门前,听说他们的来意,道童便在前面带路为他们引见清和观主。

    两人和道童攀谈,才知失踪的李真人原名李重修,乃是前任观主的关门弟子,其心性高洁、品行正派,于道法上更是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和领悟,造诣精深,虽常年云游在外,但却颇受观里弟子推崇喜欢,熟料此次回来给子弟讲学,却与观里一位女弟子李妙莲齐齐失踪,观里派人四处搜寻,也没找到他们的下落,兼之近几日彩衣镇有人失踪一事,三番两头便会有侠义热心的修士上门来,主动请缨寻人。

   “你们李真人失踪那晚有何反常之处吗?”金凌微微蹙眉,“他和失踪的女冠熟悉么?”

   那道童不似寻常道子一般古板,倒是个性情中人,听到这个立刻就挤出两滴泪来,说道:“师叔作息规律,那晚也是早早歇下了,哪有什么反常呢?”顿了顿,又嘟囔着哭道:“有人说是那山中精怪瞧着师叔骨根清正,样貌端庄,捉走他双修去了。”

   “.......”金凌被噎得不知该接什么好。

蓝思追也哭笑不得,又温声询问几句,得到的回答都是师叔太帅,怕是被精怪看上了云云。

  观主的寝居在后院,要穿过一片幽谧的翠竹林,一路走来满眼苍绿,不远处有个静湖,里头明明有水顺着周边溢流出来,弯成一道道涧溪,但水面却依旧波澜不惊,金凌颇有些好奇,不由得道:“这怎么会有个湖?”

    道童倒也很热情,笑着解释道:“这湖名为落月湖,湖水引自冥山顶处的望月湖,最是澄静清冽不过,中央那假山石兽天然浑成,乃是我们观里一大盛景呢。”

   金凌抬眼望去,果见那湖中央有石兽翘首而立,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四周苍木遮蔽,细缝处透下点点金光,湖水波光粼粼,不难想见,到了夜晚会是怎样一副落月佳景。

   “这里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野鸭子?”金凌瞪大眼睛,俨然一副吃惊的模样。

    “噗......”蓝思追忍不住笑了一下,见金凌佯怒地瞪过来,只好以手抵唇掩饰笑意,笑着回他:“那不是野鸭子,咳咳......是鸳鸯。”    

   “有什么不一样吗?”金凌走到湖边,此时微微抬起下巴看上来,精致的下颌线优美流畅,林叶间筛下的斑驳金光与身上的金星雪浪袍相得益彰,更衬得那张脸白嫩无暇,那唇红齿白的模样,哪里是沉稳有度的金家宗主?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倨傲得不容人反驳的金家小公子。  

  蓝思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道童眯着眼笑道:“应该差不多吧,这鸳鸯也是山里的,听说很久以前就有了。”

    金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清湛的湖水,突然好奇地“咦”了声,有些兴奋地指着那灯烛已灭的莲花形河灯说道:“这里竟然还有人放河灯?”又看到湖中央那个石兽,更是欣喜,招呼道:“思追你快看,那个石兽好像就是鸳鸯现在这个模样!”

   蓝思追被他叫得不知该看哪里,旁边的道童笑道:“这是观里女弟子放的祈福河灯。”又看一眼那高高耸立的石兽,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至于那石兽,咳咳.....正如公子所言。”

  他却不说下去了,蓝思追看湖里悠然自在的游水鸳鸯,终于明白小道童为何缄默止住,那鸳鸯戏水欢畅,此时正有几对是交颈互啄的亲昵模样!

   这下,蓝思追连脸都红了起来。

   “公子快些上来罢,前些日子这石兽震动,怕是要出事的。”道童在旁边解围道。

   “那还叫什么落月湖,干脆就叫鸳鸯湖嘛。”金凌欲上来,本想伸出手让蓝思追拉他一把,抬头看到蓝思追有些不自然的脸色,不由得问道:“这里很热吗?”

   “没。”蓝思追伸手拉住他,把他拉上来后便道:“走吧。”

    金凌想起那个同样失踪的女弟子,便向道童打听,“你们观里那个跟李真人同时失踪的......”

       “那是妙莲师姐......”金凌还没说完,道童又开始掩面抽泣起来,“妙莲师姐多好的人呐!心灵手巧、人也善良,时常给我们做好吃的.......”说到最后,竟忍不住蹲在原地呜呼大哭起来,哽着声儿道:“她,她怎么就不见了呢。”

   原来,李妙莲是李真人从山下捡回来的女弟子,因为没有名字,赐名的时候观主便让她随了李真人的姓,李妙莲和观里众多女弟子一样,对李真人极为推至尊崇,那日讲学她还活蹦乱跳的,谁知道第二日竟也失踪了。

   两人见了清和观主,得到的消息和道童所说无差,再多问几句,观主便有些撑不住精神,他们便只好原路下山,打算先和其他人会面再做计较。

    *****
    
    等下得山来,天已经擦黑,长街灯火寥落,蓝景仪和欧阳子真最先回到客栈,见金凌他们回来,便把打探到的消息各自详细说一通。

   原来失踪的张秀才自幼失怙,身世贫苦,张母含辛茹苦将其拉扯长大,谁料几日前出门后竟然彻夜未归,张母报了官衙,派人四处搜寻也是无果,蓝景仪和欧阳子真去到张秀才家时,眼看着形容憔悴的张母,都不怎么敢再细细询问张秀才的事,不过他们却无意中打听到另一件事,这张秀才的同窗林含生,前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竟也莫名失踪,而那时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乡绅的纨绔儿子,唤名柳庆。

   “怎么说?”蓝思追搁下茶盏问道。

   蓝景仪便把自己多方打探到的消息娓娓道来,原来柳庆和林含生是远近闻名的一对儿,林含生长得极为好看,脸蛋白白净净,纨绔子柳庆对其一见倾心,甚至后来林含生交给书院的束脩,都是柳庆出的,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人竟也在前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一同消失了。

   几人对这镇上都不算熟悉,欧阳子真便又把伙计招过来,问道:“你认识柳庆和林含生吗?”

    伙计乍一听支支吾吾,下意识便去看柜台,见掌柜的在埋头对账,这才拉条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不知?柳庆是咱们东家的远房侄子。”

   蓝景仪了然,难怪他昨日没提到这两人,便也低声问道:“他们俩怎么也?”

   “所以我说那精怪吸食阳气,你们可别再瞎打听了,赶紧回你们宗门去吧!左右那精怪今年不会再抓人了!”伙计摆摆手站起来,就要搭着白巾帕子离开。

  “嘿!你怎么知道?”欧阳子真好笑道。

   伙计回嘴:“哎哟,我的爷!大家都这么说呢!那精怪是从前年开始作乱的,那时候只消失了一对儿,就是柳庆和林含生!去年没了四个人,王乡绅家的姑娘和陈秀才,何寡妇还有那李大柱!今年不也是,李真人和观里的女弟子,王猎户和那个张秀才,哎哟!真是作孽哟!大伙都说那精怪要么喜欢细皮嫩肉的,要么喜欢王猎户和李大柱这种精壮有力的咧!”

欧阳子真给他这番无稽之谈噎得说不上话来,蓝景仪拍拍他的肩,颇为好奇地问那伙计,“欸,那这两人平时相处如何呀?”

   伙计道:“柳庆原是这街头恶霸,认识林含生后,倒是收敛了许多,甚至还附庸风雅,学那些诗文讨人家欢心呢!”

   众少年又七嘴八舌地打听了几句,除了知道林含生是有些被胁迫之外,其他再也打听不出来了,蓝思追沉吟,他们对李真人那边也是知之甚少,不过当下还是该先和另外去王猎户家打探的几个人碰头。

    四人出了客栈,到街市边走便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人连忙上前,只见花楼前边站着一个满面怒气的年轻公子,指着那楼骂道:“呸!什么不许动手动脚的!那穷酸秀才来了怎地就可以在潇娘子那里待上大半日?”

   见门口守着的几个壮汉朝他走来,那男人又远走几步,继续骂骂咧咧道:“我看你们邀月楼的女子不过就是人前做戏而已!那潇娘子不会是带着丫鬟跟张秀才跑了吧!”

   “欸?他说的是哪个张秀才?”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

   “你不知道啊?就是前两天失踪的张筠呐!听说人家跟这楼里的花魁潇娘子可是一对苦命鸳鸯呢!”

    蓝思追几人顿住,欧阳子真走过去,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哥,能否说得详尽一些?”

   他们要找的张秀才,正是这人口中的张筠。

   那人垂眉细细地打探这几位年轻公子,只当他们是张筠的同砚,尽点绵薄之力出来寻人的,便打开话匣子道:“你说张秀才啊?”他指了指花楼,“诺,看到没?听说是这里头潇娘子的老相好,那娘子原是有些身份的,似乎是姓徐来着,张筠的母亲曾在徐府做事,后来徐家家道中落,这徐姑娘便被家中争夺财产的长辈给卖到邀月楼来了,听闻潇娘子的琴艺极好,长得也跟天仙儿似的,这楼里的主顾大半都是冲她来的,那鸨母更是拿她当活菩萨一般供着,平日里绫罗绸缎、吃食用度一样不缺,不过嘛,”他顿了顿,才惋惜道:“我听说这潇娘子前些日子突然染上了恶疾,连同她的丫鬟都一并被隔绝起来,这些天儿都没听到她的琴声咯。”

   “……天妒红颜,那还真是挺可惜的,”欧阳子真当即叹道。

    “是啊,不过我觉得这邀月楼有意藏着人也不定,毕竟如今张秀才不知下落,人家不愿趟这浑水也情有可原啊。”那人说完,恰好不远处有人喊,他便挥挥手离开了。

   “看来得进里面一趟。”欧阳子真抱着剑,抬头看了牌匾一眼。

   蓝思追刚点头,就见蓝景仪拉着欧阳子真,笑着对他说道:“思追啊,那个,你和金宗主去吧,我和子真去找子危他们哈。”他说完便拉着欧阳子真狂跑。

    “蓝景仪!”金凌气得几乎跳脚,那边蓝景仪拉着一脸懵逼的欧阳子真,回过头来还给他扮了个鬼脸。

   “金……阿凌,我会护着你的。”蓝思追一手持剑,一手拉着金凌。

   金凌哼了声,抬步便往邀月楼走,他模样俊秀,眉心一点明志朱砂更显风流倜傥,唇角似翘非翘,俨然是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公子。
   
    蓝思追跟上去,有意无意地护在他左右,压低声音问道:“阿凌之前来过吗?”

    “没有啊。”金凌微微蹙起眉,以颇为挑剔的目光在蓝思追身上转一圈,道:“不过进去喝花酒怎能像你这样?”一身严谨周正,抹额也是系得一丝不苟,人家哪还会让他登门?

  他想了想,突然伸手掰住蓝思追的脖子,后者身体猛地一僵,耳侧拂过金凌薄热的气息,只见他眉眼韵致风流,三分轻佻七分矜傲,道:“笑一个。”

  虽知他多半在作戏,但蓝思追还是微微红了脸颊,他没试图挣脱,只道:“阿凌别闹。”

  金凌撇撇嘴,到邀月楼门口时,突然朗声而笑,“思追,别说我不够义气,今日小爷便带你来开开眼!”

   门口几个护院面面相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年轻公子搭着另一位年轻公子的肩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两人刚进门,便有热情的姑娘迎上来,巧笑嫣然地道:“哎哟~两位爷里边请!”

   几个莺莺燕燕齐围上来,蓝思追不动声色地避开,金凌的眉头跳得老高,却是强忍着撑面子,“前面带路吧!”

   “是是是。”那姑娘又娇羞一笑,瞧两人这脸红可爱的模样,估计是头次来呢。

   邀月楼里头装潢精美,四周纱幔笼绕,熏香醉人,漆红的走梯亮得泛光,满脸淫笑的男子搂着衣着暴露的姑娘偎依在中途调情说笑,二楼墙壁上挂满画卷,恍然不知从哪传来阵阵清寂琴音,耳边却是调笑嗔语不断,真乃雅俗共赏、淫洁并存。

   一入雅间,金凌便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甩在桌上,不耐道:“喊你们楼里最大的那个过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些胆大包天的姑娘,瞧那眼睛几乎都要黏到蓝思追的身上去了!

  几位姑娘第一次见这么多银票,不禁双眼发亮,之前她们觉得这小公子看起来有些冷淡,几乎不近人情,才把目光转向较为温润亲和的蓝思追,此时却恨不得调转火力,好好伺候这位出手阔绰的金主,但碍于人家发话,只好不情不愿地撤去,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鸨母过来,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等人离开,蓝思追才安抚他:“阿凌生气了?”

  金凌抬眼瞪他,端起茶水一口灌下去,又拎着茶壶斟满,才嘟囔道:“她们那什么眼神?”

明明他才是金主好嘛!老盯着蓝思追瞧干什么!金凌心里想着,只觉得口中干燥地不行,便又灌了一杯茶。

   两人在室内等了半天,蓝思追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金凌似乎渴得紧,面上蒸出些薄晕,提着小茶壶不断倒茶喝,不过片刻功夫茶壶便空空见底了,金凌气得重重地把茶壶拍到桌上,发出“吭”的一声震响。

   “阿凌你,怎么了?”蓝思追说着便拉过他的手,想细细查探一番。

  熟料才将将碰到他的手腕,金凌却猛地抬手拂开,然后把头别向一边。

  蓝思追正想再问,突然闻到屋里的若有若无的袅袅香气,他凝眉闭气片刻,立即把自己那杯未动过的茶水浇到紫金八宝顶雕莲纹的香炉里。

   金凌转身过来,似有抱怨道:“你那么浪费,干嘛不留给我喝?”

  “那香有问题。”蓝思追摇摇头,耐心解释了一番,原来香里掺了点助兴的东西,极淡,初时几乎闻不出来,可坐久了,靡艳的香味便渐渐散出来,在坐之人先是觉得口干舌燥,再则心绪生浮,最后恐怕便会......

  蓝家人自幼习清心音,万事临头也能心平气静,自然不大可能中招,可金凌不同,一则正是年轻气盛,二则从未有这方面的经历......蓝思追想到这,眸里尽是担忧,他把金凌拉过来,确认一句:“阿凌可是感觉不适?”

  金凌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心底深处似乎有股祟火隐隐燃烧,烧得他皮肤发烫,烧得他想迅速找个湖跳下去泡着!
 
   “……很渴。”顿了顿,金凌十分难为情地回答蓝思追,他的眼里此时水雾氤氲,显然是难受至极。

  蓝思追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一字一句,慢慢地斟酌道:“阿凌,可要解?”

  金凌抬头看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这一次,不等他回答,蓝思追却已经捧起他的下巴,精准无比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中午在冥山深林里的小心紧张,这次几乎是狂风骤雨,蓝思追近乎贪婪地攫取金凌口中的一切,像是要弥补昨日未曾细细品味的天子笑那般,这次他很耐心地描摹那唇的形状,然后,渐渐伸出自己的舌尖,探入那微张的檀口,在里头风卷残云般扫荡席卷一番,香甜的津液交织缠绵,激得两人皆是一僵,金凌急急地想后退,蓝思追双臂环住他,后者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到他怀里来,蓝思追搂过人,顿了顿,双手陡然收紧,口中攻势也越发凶狠,直到金凌又一次咬了他。

   两人眼中皆是带了点迷蒙的水雾,蓝思追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凌,他薄唇肿红的模样,唇角微翘的模样,面颊染霞的模样,皆映在自己深黑的眸子里,他突然把头埋到金凌的颈窝处,轻声地解释道:“阿凌,我听说、生津止渴。”

   “听谁说的!”金凌凶巴巴的,只觉得腹下燥热难耐,可他此时还坐在人家大腿上,只好红着脸说道:“你,先放开我。”

   蓝思追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眼睛小心翼翼地觑他神色,“阿凌还渴吗?”说完,他的耳尖处也爬上了一抹艳丽的晕红。

  金凌极不自在地挣开他跳起来,别开眼道:“不渴了!”

   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鸨母招牌式的笑声:“哎呦!这是哪两位公子大驾光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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