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翎

间歇性失忆症懒癌晚期老年患者,很佛很佛佛佛佛佛。

【聂瑶】对黄昏

  ***养主聂X门客瑶

  ***架空文笔废,请勿考究,ooc和bug见谅

  ***我橘@推荐的《对黄昏》歌曲,题目取自歌名

    01

  薄暮的雨来得突然。

  雨势淅淅沥沥,水珠顺着翻飞的檐角溅落,漫湿檐下青石板间隙里寸生的青苔。

  站在朦胧雨幕中的人瞿痩无比,手里撑着的竹伞打斜了也仿若不知,氤氲水汽润湿他纹饰精美的靴面,男人虚弱的声音隔着雨帘隐隐穿透出来,“清河君,”

  似是迟疑了一下,低如呢喃的气音才揉进朦朦水雾中,“他还是不肯见我?”

   管事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微躬着身子立在檐下,那对历经沧桑的浊眸里平静地无波无澜,稀疏眼睫也不为风雨所扰,他的声音像是锈迹斑驳的城门打开时发出地那般喑哑,“孟先生,您还是先找处地方避避雨吧。”

   孟瑶嘴角扯起一点苦味的笑,脚下踉跄,罢,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就是了。

    那清瞿身影蹒跚在乌深清寒的暮雨里,足靴踩过层层青苔,只留下几抹不显眼的褶痕。

   檐下的西府海棠被雨势摧残地七零八落,周遭旎香浮动,承雨载风的花枝巍巍颤曳,胭脂般明艳迤逦的花瓣纷纷飘簌,像孟瑶在聂府这三千门客中的地位,跨出这座府门,从此云泥两分。

   不消明日,那些深居简出的幕僚便会知道,上卿孟瑶恃宠而骄,擅用职权以公谋私,甚至胆敢顶撞忤逆主公,清河君大怒,遂将其净身逐出。

    厚重的朱沉古门被人打开,扑眼而来的是人间烟火之象,青石板道上行人寥寥,沿街叫卖的小贩仓惶收摊,偶有乞儿持拄竹杖,脚底趔趄,眼里满是被雨淋湿的焦急。

     “……嘶,”细瘦的小孩奔逃太急,不小心摔倒在地,露出的半截莲臂仿佛一掐就断,盘桓的血管脆弱无比,淤淤乌青历历可见。

    孟瑶瞧了那孩子一眼,似是穿透那羸弱枯瘦的身影,想起什么深埋蛰掩的往事,他在孩子跟前蹲下,伸出一只苍白却极为细韧的手,“你还好吗?”

   泼天的雨势仿佛在这瞬间凝滞,相似的情景从脑海里如洪潮般奔涌而出。

    那还是十三年前的傍晚。

    青灰皑茫的天空飘着霭霭鹅毛,丈来宽的雪道上,一辆奢华恢宏的马车轱辘而来,空气里夹着冷冽而霸道的寒香,剑眉凤目的男人屈身蹲下,向他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来,“你还好吗?    

     他身上穿着御寒的鹤氅,颈子边缘滚一圈鸦青的熏貂皮,成色极好,油光水滑,如墨的颜色衬得那张脸冷峻无比,下颌线条甚是锋锐,两瓣绯色的薄唇上还沾着一点玉屑,那是他见过的、最轻柔的雪末,它很快便消弭在贵人嘴角,而那里化出一句世间最温暖怜悯的叹息,“既然这样冷,怎么不去找地方躲躲?”

    他得贵人搭救,住进清河规制最恢宏的府邸,自此有机会识文断字,有机会从一卷卷丹书古卷中通晓天下事理,有机会在清谈会上崭露头角,以腹中文墨驳倒三千辩士,一跃成为聂府中身份尊崇的上卿。

   然而这份光耀,却终究扼杀于他惶惶难安、严丝缝合的算计当中。

   丑事败露,割袍断义,恩怨两消,往后不再相逢。

   大概是在那十三年朝夕相处的斡旋下,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金光瑶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把那孩子抱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他,“雨这样大,去找个地方避避吧。”

  他的身影逐渐萧条在迟暮凄清的风雨里,身后的朱门缓缓合闭,一切仿佛回到最初。

    从此清河,再无孟瑶。

   02

   冷风扑面,夜雨敲窗。

   窗外的西府海棠恹恹难眠,书室内一盏豆灯,摇摇晃晃撞出一个身姿端正的剪影。

   男人锋眉俊目,鼻梁高挺,凌厉的眼眸下晕出一点乌青倦色,虽未见怒容,周身却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半刻前管事来报,孟先生已然出了城门,御马朝北边官道疾驰而去。

   聂明玦有些怔忪地搁下毫笔,薄唇锋抿,额侧奇穴微动,几股青筋隐隐可见。

   府里没几人知道,就在前不久,上卿孟瑶玩弄权势、借机打压同僚的丑事被人揭露,清河君震怒,而后者先是哀声求饶,言语间丝毫不知悔改,两人口舌争锋,最后以孟瑶歇斯底里的嘶吼而告终。

    “……是,你聂明玦收养我!可怜我!把我放在一等客卿的位置,可你有没想过,万一哪天我失去你清河君的仰仗,旁人会怎么踩低辱灭我?我难道不该为自己打算吗!”

     “这就是你设计害死陆昭的理由?”聂明玦不可思议,然后他转身看到,向来伶俐的上卿浑不在意睨了他一眼,眸底隐现三分狂傲之色,“自然,谁让他总想爬到我的头上?”

   他说的是实话,但并未说全,陆昭与他积怨已久,三番五次想至他于死地,孟瑶便趁聂明玦外出的这段时间,使计找人弄死他,以绝后患。

   “荒唐!”聂明玦暴喝一声,痛恨、震怒之情溢于言表,他曾经对这位八面玲珑、察言观色本事绝佳的客卿有多青睐期望,现在就有多深恶失望。

   “你走罢!我清河聂府,容不下你这样汲营富贵、行事不择手段的谋士!”
   

    书室内突然爆出“呜呼”一声铮鸣,霸下出鞘,冷光盈盛,锐不可当,刀身锋利直削,映泛出霜雪般冰寒的银芒,乌黑的刀柄被一只青筋鼓动的大手握住,涌出七分的刀气震开朱门,剩下三分横劈冷雨,霸刀随主人一同闯进黢黑的雨夜里。

    霸下仿佛被主人倾注了滔天怒意,随着清河君流利干脆的动作,周围颤叶飞花、水珠乍蹦,斜斜的雨丝仿佛蓄势夺命的琴弦,在这片残酷无情的肃杀中悄无声息地把一切事物都分颈割喉。

   雨势渐大,庭院中修长挺拔的身影却不见狼狈,湿衫贴身,细细勾勒出清河君笔直挺阔的脊背纹路,宽肩窄腰,身材健硕颀长,小臂紧实有力,下盘岿然平稳,乃是常年习武所致。

    众所周知,聂明玦异于那些学富五车、腹载经纶的文士,时下豢士养客之气蔚然成风,聂府内豢养的三千泱泱食客中,虽有出谋划策、唇枪舌战的幕僚之辈,更多的,却是可以随主征战、大杀四方的私雇武士。

   而清河君本人,便是武学世家出身,聂氏先祖曾随主征战打江山,功绩卓斐声名煊赫,君主恩宠惠及孙辈,祖荫丰厚,世袭罔替,受封食邑,据于清河,是为“清河君”。

    雨没更声,庭院朱门深闭,行履匆匆的雇从收了竹伞,绕过影壁抚廊,待到聂明玦面前,才躬身垂首,从怀里掏出贴身书信,捧呈给他道:“公子,兰陵君的信。”

    聂明玦收了刀,任雇从撑伞回到书室,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才用匕首撬开那印刻金星雪浪的朱色漆封,把信展开,就着灯烛览阅。

   当今天下温主把政,异姓诸侯割据四方,渐成一盘散沙之势。温若寒荒淫残虐、横征暴敛,不夜仙都修饰得金丽奢华,宫阙殿宇砌得金碧辉煌,红墙黛瓦,巍峨恢宏,恍如仙境,其间霰石架桥,玉阶铺道,来往皆有车辇通行,炎阳烈焰殿内更是朝歌夜弦,伶人舞唱,奢靡之风尤为盛行。

   而底层百姓生活却是水深火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路有饿殍道有匪劫,这种情况江河日下,以至诸侯私下联合,来往密切,蓄意筹谋着举兵清君,推翻温主。

   兰陵君金光善一封请帖写得洋洋洒洒,内容无非是金星雪浪花期将至,诚邀清河君纡尊北上,亲赴花宴,畅谈雅事。

   这其中隐喻,不言自明。

   聂明玦搁下信笺,默了默,才喊仆从进来,淡声吩咐道:“简单收拾一下,明日我要动身前往兰陵。”

   03

   翌日,云销雨霁,流火金乌款款拨云而来。

   聂明玦轻车简从,只挑选几个身手敏捷的雇从随行,一行人便策马往北向兰陵出发。

   北地兰陵城富庶,城内商铺鳞次栉比,青石铺道,百姓安居乐业,街道闹市上客商云集,热闹非常。

   几人走进巍峨恢宏的城门,由金氏掌事领头带路,及至凌云高地金鳞台,兰陵君金光善早早便率仆从在朱门恭候。

   “数月不见,清河君风姿依旧啊。”金光善俯首略作一揖,淄衣绶带,挺着腰腹爽朗而笑。

    聂明玦略回一礼,随意扫了眼人群,才淡声问道:“泽芜君所在何处?”

    “飞奴传书,泽芜君等估计要待午后才至。”金光善边说边把人引进內殿,又和席坐几人相互见礼,才抚一把虬髯,微微叹息道:“温主荒谬,这江山真是江河日下。”

    在座宾客纷纷附和,聂明玦蹙眉不语。比起不夜仙都那位性情暴虐的温主,兰陵君金光善的风评其实并不好到哪去,此人长袖善舞,听闻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乃是风流又多情的狎妓之徒。

   堂外金星雪浪开得正好,花蕊娇妍,雪瓣云叠,众人就着这檐庭春景,推杯换盏,共赏花事。

   真正想要促膝长谈的友人未至,聂明玦并不想在此枯坐,正有告辞之意,却听金家仆从躬身来报,“兰陵君,门外有客,自称云梦孟瑶,欲投于门下。”

    金光善稍稍蹙眉,很快又换上那副和善的面容,抚须起身道:“众位失陪,金某去去就来。”

    兰陵君礼贤下士的美名在外,众宾客不管心里如何评判,面上也做出十足样子,皆打趣说无防无防,莫失良贤才是。

   金光善这才敛袍而去,绕过影壁抚廊,及至朱门,果见一身躯瞿痩的人影,立如纤竹,青袍锦靴,面色白净,眉眼秀致,看起来是个心思活泛的玲珑人物。

   孟瑶见到传闻中的兰陵君,并没有表现出忱切欣惧之态,反而不慌不乱,施施然拱手行礼,“云梦孟瑶,久仰兰陵君大名。”

   “孟先生客气了。”金光善觉得此人音容甚是亲切,似乎透着点故人相识的熟悉之感,他亦款款施礼,“先生不远前来,金某实在惶幸。”

    恰在这时,站在门槛后面的聂明玦终于忍不住冷哼出声,负手对着门外的孟瑶说道:“数日不见,聂某该恭贺孟先生觅得良主,从此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闻言望去,孟瑶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清瘦的身形在料峭春风中踉跄了一下,才垂下眼睫,敛声道:“清河君。”

    金光善自然嗅出两人之间的古怪,稍一思忖便猜出个大概,他微微眯起精明的眼睛,站在旁侧问道:“孟先生原是清河君的故人?”

    “故人谈不上。”聂明玦说完这句,也不管旁人作何他想,便愠怒地拂袖离开。

    孟瑶微微翕动唇瓣,只牵扯出一丝清苦的笑,“确实、算不上什么故人。”

     04

    四月,射日之征携着绵密雨脚而临。一时,天下纷乱,群雄四起。

    兰陵作为除不夜天外最富庶繁华的城邑,自是聚集各路英雄好汉能人异士,割据盘散的世家增兵应援,皆暂住于此,共商讨伐大计。

    “……告知底下各路将领,就这样布置下去吧。”

    金家书室内,几位家主彻夜不眠,站在一条长案前密谈商洽,一张绘制精细的绢帛與图在他们眼前缓缓展露,笔下山川河流、城防工事无一不尽其详,看得出绘制的人很是用心,落笔也是镌秀干脆,绝无一丝冗余。

     “大哥,”等家主们纷纷走出书室,蓝曦臣才仔细收好與图,转身去聂明玦道:“听闻孟先生……”

     聂明玦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以往那人私下也会乖乖地唤他一声“大哥”,他身量不高,玲珑机敏,自己本以为是个安分守己的,可终究却是眼拙瞧错了,那人为谋权夺利,攻诛心计不择手段,别说不把常人交情看在眼里,就是人命,他估计也是弃如敝履,根本不屑一顾。

    他和蓝曦臣交情匪浅,愤懑之余自然把事情全盘托诉,后者知他心结所在,极少在他面前提起孟瑶这个人,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仿佛没看到聂明玦的脸色似的,蓝曦臣微微苦笑,“大哥还在怪他?”

   蓝曦臣和孟瑶也不过见过几面,大概是看后者乖顺,对他便屡屡维护,好言开脱,所以说人与人的缘分妙就妙在此,两人一见如故,秉性相投,不过几日孟瑶私下就改口称呼蓝曦臣为“二哥”了。

   聂明玦知道这事,不过冷哼一声,今日却难得对蓝曦臣这般温煦如玉的谦谦君子板起脸,严肃地告诫道:“我并非怪他,只是这人自私己利,行事不端,立身不正,并不值得你如此厚顾,至于你所看到的,”他略略沉吟一会儿,浅淡的薄唇缓缓才吐出几个字,“皮相惑人罢了。”

   蓝曦臣张了张口,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却发现什么也说不上来。

   檐下清寂,有酒坛子倏地落地,“啪”地一声脆响,平白惊地憩鸟飞离枝头。

   孟瑶站在折廊尽头,脸色苍白至极,脚下乌黑的陶片碎了一地,酒水漫洒,馥香四溢。

   他大概很是难堪,剔透皮薄儿的脸颊晕出两股绯色,脚步趔趄,不等蓝曦臣出声,就失神似的掉头走了。

   “这……”蓝曦臣露出一点忧虑神色,闻到空气里酝酿的熟悉酒香,猛然想起聂明玦的旧疾,像是懊恼,又像是惋惜地道了句,“大哥,阿瑶是来给你送药酒的。”

    聂明玦早年厮杀疆场,曾中过敌方一尾暗箭,那箭淬灌奇毒,哪怕是事后听大夫吩咐细心调理,每至春日冷雨绵绵天气阴湿之际,他的伤口就会奇痒难耐,旧疾复发,往往要靠专门调配的药酒才能抑制。

   眼下射日之征一触即发,世家大族起兵讨伐,聂明玦这些天奔波劳累,三餐寝食都难以保证,自然没闲心像往年那样寻人配药,近几日夙夜不眠,眼底都熬出淡淡的青影,他身上的旧伤,除了当年随战的部将和身边比较亲密的人,旁人根本无从得知,也难为孟瑶竟还记得。

   不仅记得。而且,还挂在心上。

    聂明玦神色莫测,几经转换,薄唇翕动开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阿瑶前些天找我帮忙寻一味难得药草,我当时多问一句,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言已至此,聂明玦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那张明秀熠熠的脸在脑海一闪而过,倏而化作一缕模糊决绝的清瘦身影。

   心里像是落了根针,蜂尖一样刺入骨髓,莫名地疼。

   蓝曦臣叹息:“大哥,不管阿瑶他从前做过什么,如今诚心认错也好,愧疚弥补也罢,这番关心都做不得假,你我也有目共睹,这样苛责于他,未免太过……”

    见聂明玦神色似有松动,蓝曦臣举起自己手中的與图继续道:“便是我手头这份與图,也是阿瑶借金家之便,翻阅书帛古籍,又亲自冒险到不夜天附近探查山川地貌,河流丘壑,又走访当地村农和驻扎的兵士,才详尽绘制下来的。”

   聂明玦怔异地看向他,蓝曦臣微微露出苦涩的笑容,“他知你不喜他,怕被你认出不愿承这份情,更是刻意改换字体,抹去原本的痕迹。”

    “……大哥有没有想过,对阿瑶曾经做过的错事耿耿于怀,或许不只是因为事情本身,而是,因他这个人呢?”蓝曦臣默了默,眼前这位终究是自己敬重多年的清河君,诸如说教数落的话,他讲不出来。

    聂明玦如遭雷轰,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些天不见光的万千思绪仿佛找到宣泄和出口,压在心底的滔天怒意团团渐散,原本蛰伏的一腔情绪如拨云见日,是失望,是愤懑,是痛恨,怒其不争,怒其不爱,怒其欺瞒,更怒自己,一叶障目,真心错付。

   自那日孟瑶离开清河后,这个名字便成了清河君聂明玦心头的一块禁忌,提不得也不能提,底下侍候的仆从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倒霉惹怒清河君,触了他的逆鳞。就连兰陵君金光善,虽不知出于何故接纳孟瑶,可在安排住处时,却是特意差人把他们隔得远远的,平日绝对见不着面。

   按照蓝曦臣与聂明玦的平日交情,他绝不会这般直言不讳,今日大概实在是看不过眼 ,这才急得差点要吐出心中真意。

    “……我去看看。”聂明玦颔首告辞,再不多言,抬脚便往孟瑶离开的方向而去。

   芳菲院内春景怡人,墙角攀着几枝夹竹桃,梢头跳着叽喳不歇的啾鸟,树下有仆妇洒扫落叶,这一处景致与旁的院落并无不同,眼帘掠去都是春荫盎然,却因院主人的喜好而在水榭旁堆砌几座假山,活池里的水引流出来,水面明澈见底,泠泠清清,底下锦鲤逐食嬉戏,不远处还铺着几盏冒芽的睡莲,看起来恬静雅淡,却显得院落清冷倏寂。

    仆人不知清河君的身份,只见此人身形高大,衣着不俗,莫名给人威压之感,便赶紧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道:“见过先生。”

  聂明玦摆摆手,“孟……孟先生可曾回来过?”

   “……未曾。”几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聂明玦如风一般转身离开。

   春迟暮近,郊外深山古寺的钟声缓缓敲撞,峰峦也染上一抹霞色,青瓦檐墙偶尔得见归鸟,抚廊的绉纱灯笼盏盏亮起,伴着清风沉浮错落。聂明玦自廊下走过,眉间凝着一抹霜色,及至金光善平日寻欢作乐之处,听到里头淫声浪语,适才忍着心里一丝不耐和厌恶,叫人进去通传禀报。

   不稍时,金光善匆匆忙忙披衣出来,以为前方战场出了急况,气都没喘匀便问道:“清河君,发生何事了?”
   聂明玦一脸寒意,“孟瑶呢?”

   金光善微微张嘴怔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些天清河君丝毫不掩饰他对投于自己门下的那位孟先生的不满,若是不小心被他撞见,定跟那在战场杀急眼的罗刹一般,横眉冷目,周身威压汹涌怒释,叫旁人恨不能退避三舍才好。

   被聂明玦冷厉的目光所摄,金光善忍不住咽了咽喉头涎液,才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眼底却不乏得意之色,“孟先生他,已经动身前往不夜天了。”

   05

   “你、说、什、么?”

   聂明玦一字一顿,单手揪住金光善来不及整理妥帖的衣领,眼底渗着浓郁的血丝,“你把他派去哪里?”

   清河君威仪之名传遍四境,此时怒目逼视,无端便能勾起人内心最胆颤的恐惧,金光善有幸领略这一回,险些站不住脚,不过到底是一方家主,他好歹稳住身形道:“清河君,你先,先松手。”

   聂明玦放开他,后者便赶紧解释,“时两方交战,正值用才之际,我观孟先生为人机敏,胆识过人,能机善变,便有意想让他前往不夜天,”金光善颇为自得地笑了笑,“俗语也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话音未落,便被聂明玦出声打断,“你!”

   金光善被他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怵,急忙为自己开脱,“我不过是稍提建议,这,这是孟先生他自荐枕席,他自己同意的啊。”

  金家豢养门客三千,其中不乏足智近妖之辈,孟瑶于他可有可无,成事,那便锦上添花,败露,那不过是一枚弃子,也无甚影响。

   左右是他自己乐意,自己又何妨不当个好人,成全此人一片建功立业谋求富贵的痴心呢?

   听他这么说,聂明玦哪里还不明白。那人心思细腻,惯会揣人心思,无论何事,只要稍加提点他便能领悟十分,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面面俱到。

   金光善既有此意,而想在兰陵站稳脚跟的孟瑶,又怎么会推拒?

   他不再多言,只临走之前淡声说了句,“他若出什么事……”

   聂明玦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扫过来,剩下的话缩地成寸,变成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

   金光善猛地踉跄几步,他这辈子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今日竟被比自己小一轮的晚辈唬得说不上话,这事说出去委实丢人,有损他作为一方领主的颜面,但觑聂明玦神色不似作伪,话中又隐含警告之意,金光善思及此,心里不免惴惴起来。

  转眼及至五月。

  众家主雇募私兵,武装讨伐岐山温主,联合军队如饿狼扑虎,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温氏将士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退守皇都不夜天。

  大战在即,两军对峙。

  龙蟠虎踞的都城不夜天巍峨宏阔,城墙上方士兵持枪而立,个个严阵以待,烽火台屹立高耸,往日的狼烟早已在风中弥散,如今只隔岸观火般默然静峙,仿佛冷眼讽刺着底下即将剑拔弩张的战事。

   兵临城下,眼看已是四面楚歌,温若寒却依旧不疾不徐,青年天子负手立于炎阳烈焰殿前,望着脚下百段汉白玉铸砌的台阶,广袖一挥,薄唇微启,对身后之人狂妄笑道:“走!随寡人去会会城下那帮乌合之众!”

  “是。”

   昔日清河一等上卿孟瑶,如今岐山天子面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此时正谦恭着身子,垂眉顺目,嘴角似翘非翘,猜不透那双熠熠伶俐的眼睛里,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天子亲临,守城的将士纷纷跪了一地,城墙上飒风猎猎,旌旗斜飘,温若寒极目远眺,嘴角勾出一个极为邪魅狂傲的笑容,“区区贱尔,胆敢犯我岐山!”

    孟瑶敛去眼尾一点情绪,亦笑着附和,“一群没见识过主公威仪的低俗莽夫,受有心人蛊惑,难免心起妄念,以下犯上,或许并非他们本意……”

   温若寒抬手止住他,“不管如何,他们既然来了,就都得……以命誓天。”

   “不过,身为曾经同僚,先生一时心软,也是情有可原……”温若寒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这个动作叫他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头凶悍危险的猛兽,后者躬身垂首,声音里透着三分抑制的颤抖,语气恭谨而卑谦,拿捏地恰到好处,“孟瑶受教。”

   “哈哈哈哈哈哈……”温若寒的手掌落在孟瑶的肩头,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压垮下去,他徐徐迫近,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直勾勾地逼视着孟瑶,一字一句缓声道:“你、知、道、就、好。”

   孟瑶垂下眼睫,在温若寒身后,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嘲讽弧度。

    06

   昏暮迟至。

   稀薄岚雾盖过乌青山头,夕日隐匿林间,仿佛天地间一点落笔的朱砂,随风晕散,把峰峦染得颊腮绯红。

    城里起了炊烟,稀散的玉烟袅袅腾升,很快便与青空混淆交融,城郊林间惊鸟扑飞,力道尖锐的箭矢仿佛要刺破天穹,不多会儿,林子里就传来阵阵诱人垂涎的肉香。

   金光瑶站在城墙上,白净的脸上渗出一点细密的薄汗,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睛剔透而清亮,眼底泛着老练猎手验收成果的狡黠的光。

   皴裂山河的喊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催命符咒般煽动着脚下一位位舍生忘死的将士,四面八方的黑点如蚁如蝗,一时汇成千军万马,气焰逼人,锐不可当。

    冰刃交戈的声音传彻暮鼓黄昏,惨白的青空下头颅抛飞热血溅洒,不会儿城下就弥漫起一片胭脂般腥湿的血雾。

   厚重庄严的城门缓缓打开,锈味浓重的声音悲凉而刺耳,一条裂缝逐渐扩大,宽阔的青石大道铺覆远去,隐隐可见当年都城繁华,皇城最后一支御军策马而出,脚下土地发出颤动的悲鸣,仿佛大漠黄昏里最后一尾凄惋哀绝的号角。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温若寒一哂,“尔等私雇武装,谋危社稷,漠视王法,刃向君主,乃是大不敬,”青年天子笔直坐于高头烈马之上,身姿挺拔,面冠如玉,模样瞧着极为年轻,薄唇天生微翘,似笑非笑,却又淡漠至极,他仿佛注视蝼蚁草芥一般,注视着底下泱泱苍生,“既然执意送死,那便,成全你们罢!”

   他身后的亲卫发出撼天动地的喊杀声,气震河山,啸引长天。

  “呸!事到如今不省何罪,不患危渐,不思悔悟,还敢口吐狂言,此处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温狗人人得而诛之!”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一浪盖过一浪,群雄愤慨,汇成气势汹涌的滔天怒意,岐山一役彻底爆发,血尸浮地,残骸遍野,兵戎相见,狭路相逢,浓浓的绯雾混着凄厉哀嚎在城外散开,撕破周围一片渐稀的薄暮深穹。

   混乱之中,不知谁的头颅被人如弃履般丢掷在地,长发披散,两颗突出的眼珠瞪大如灯笼,眼底攀爬着细密的血丝,那张几乎和温若寒如出一辙的面容上,盖着干涸的血迹和污秽的尘泥,使头颅看起来形容狼狈,两瓣淡红的薄唇微微开合,仿佛还有什么遗言尚未宣之于口。

   此人正是温若寒的幼子,曾经不可一世的岐山公子温旭。

“你杀了他?”

  直到这时,青年天子淡漠无瑕的脸上才出现一丝裂痕,话音刚落,他的长剑便如风随至,朝聂明玦直直刺来。

    霸下凌挡,迎着青天里罅泄的一点淡芒,闪着凄厉冰冷的寒光,刀剑相铮,气势如虹,周围兵刃交接,喊杀声颠倒成片,聂明玦抬手抵住长剑的突袭,手掌蓄力反击回去,两人皆是一退,继而被汹涌如潮的枪剑兵器湮没。

   曾经接纳四海客商的城门不知染溅过多少淋漓鲜血,城墙污浊,防御工事轰然倒塌,风雨无阻夙夜站岗的守城将士自高墙栽入尘泥,竖插的旌旗也被染得不辨颜色。星宿黯淡,天幕无光,风华堂皇的不夜仙都注定泯于此夜。

  朝代更迭,庙堂改纲,自古以来都是宿命。

  一暮清风吹过,桃花谢雨,桥堤依旧杨柳拂漪,来年又是春好时节。

  温氏的亲卫护着忠主,铁骑震踏脚下山河,刀枪利刃劈出一条血路,纵马欲向那霭霭茫茫的青山。

  孟瑶出手解决掉身边的温军,才对着温若寒绽出一个轻慢的笑容,“今时此地,圣人还敢说自己立于不败么?”

   温若寒瞥一眼心头汩汩的伤口,狂妄大笑:“寡人倒是小看你了!”

  半路投奔的先生,哪怕其间献计助他取得几场捷役,又如何能够随便轻信呢?

   他把苍白修长的左手举过头顶,朝天做了个手势,然后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黄泉寂寞,来陪陪寡人罢!”

   07

   凉风飒飒,几支破空的利箭裹着漫天血雾自城墙直直射来!

  千钧一发!

  孟瑶依稀可以听见雪白的箭尾在空中御风哀鸣的声音,然后,他仿佛听到另一个急切怒喝的声音,在耳边震颤响起,又如潮退般抽身远去。

  “阿瑶!”

   孟瑶坐于马上,不躲不避,他回过头疏朗一笑,心里默默在想,还他一场大捷,他便再也不欠他什么了罢。

   十几年沐恩门下,纵容殊宠,两分朝夕,愿如所期,往后阿瑶在你心中,依旧是那个黄昏被捡回来,身世浮萍、孤苦伶仃的孩子。

    想象中浑身受箭的疼痛并未传来,天旋地转,晦涩的天幕仿佛失去所有白亮的光泽,随着战马一声仰天长啸,孟瑶整个人被掀倒在地,纤脆的骨节咯咯作响,他浑身像是脱力一般,心神重创,眼冒金星,耳中的箭矢夹风飒飒轰鸣,脑袋像是灌注沉铅,压得人说不出话。

   聂明玦伏在他心口,右掌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才走一步,整个人又直直地栽倒下去。

     
   薄暮缓缓沉入天际,悲沉的铁骑终于叩入城门,众家欢喜百姓举庆,礼炮足足放响三天三夜,浓重呛人的硝烟把城外飘忽不散的血腥味驱得一干二净。

  不夜天,依旧还是不夜天。

  聂明玦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第七日,平日英气冷硬的面容少见地有些苍白,却依旧是干净俊朗的,他动了动唇,亲近仆从立即大喜,恸哭喜涕道:“清河君!”

   “大哥总算是醒过来了。”蓝曦臣站在床头,也缓缓地舒了口气。

   “阿……瑶,所……在……?”聂明玦的声音嘶弱而沙哑,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大哥伤势未愈,切莫劳神,”蓝曦臣抬手轻轻按住他,抚慰道:“阿瑶他,有事先回兰陵了。”

    聂明玦昏迷那会儿,孟瑶的脸色比他还要惨白几分,整个人不眠不休地守了聂明玦三日三夜,眼底遍布血丝,瞧着可怖又可怜,后来连站都站不稳,蓝曦臣没得法子,只能硬下心肠叫人送他回房休息,心想若不是得大夫承诺,聂明玦未伤及要害,恐怕他还要在这守着呢。

   孤身潜入敌营,以身涉险,几乎是九死一生的绝境,可他却偏偏能得温主另眼相待,并最终夺箭击杀温若寒,不得不说他足智过人,明明在乎聂明玦的生死,不眠不休守得两只眼睛肿若樱桃,到头来却能一身轻松抽身离开,甚至连个口信都不留。

  到底是没人能看得懂他,也没人能看得透他。

   蓝曦臣心里思忖计较一番,把之前孟瑶在不夜天做的事都详细和聂明玦说了,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修饰美化,后者听过之后,难得陷入沉默,只道了句“我知道了。”便盯着顶上房梁久久不语。

    不夜天是旧都,刚历经过一场血灾洗劫,各家从心里嫌恶抵斥,攻城告捷后,并不愿在此多待,大多整顿人马,处理完分派的善后事宜,便打道回府了。

  清河家主聂明玦因着重伤,聂家的将士才暂时在此落脚整顿。

   岐山一役金家客卿孟瑶出其不意一举击杀温若寒,乃是真正的一战成名,各色称赞奉承不绝于口,连带着金光善都跟着沾了不少的光,欣惬之余,金家主派人调查孟瑶的过往身世,想在清谈会上再好好大肆地鼓吹一番,却不想属下查到云梦的烟花才女孟诗的头上,金光善恍惚良久,推算孟瑶的年纪和之前见他的种种熟悉之感,又把人叫来细细一问,甚至私下滴血确认,这才认定,孟瑶乃是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

    故人所生,年轻有为,又和清河聂氏扯得上联系,哪怕是错认,便只当收了个毫无干系的养子。

   横竖金家不缺他一口粮,这笔买卖,实在不算亏。

   天下初定,孟瑶认祖归宗,祭拜宗祠,写入族谱,改名更姓,是为“金光瑶”。

  从此世间再无孟瑶,只有兰陵金氏的二公子,金光瑶。

七月流火,暑气开始沉降下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聂明玦在清河静养三个月,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日天气晴好,便不顾底下宾客的劝解阻拦,携带一众矫健人马,出城进山打猎。
  和风迎送,陌道飞花。啁啾的飞鸟越过林间山丛,留下一抹飘渺的云痕,溪涧清水潺潺,好一派欣欣惬意之景。

  “听闻二公子骑射皆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迈家主对旁边远道而来的年轻公子露出激赏的笑容。

   “纪公谬赞,”面容明秀的公子背负箭囊,白皙修长的右手抓握着长弓,不知看到什么,他倏而一笑,“小公子赤诚率性,我倒是羡慕他。”

   那边纪家小公子下马拎起一只受伤的野兔,兴奋地手舞足蹈,还不忘朝金光瑶喊,“金大哥好箭法!”

    “犬子顽劣,让二公子见笑了。”

   
    纪家主瞪了幼子一眼,又回过头笑着对金光瑶道:“咱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一群人策马往山谷走,蹄声哒哒,绕过清寒冷湖,竟然与聂明玦的队伍狭路相。

   “哟!清河君?”纪家主颇有些诧异,但仍是神色如常地与对面人打招呼。

   “纪宗主。”聂明玦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却直直锁住他身旁的人。

   明眸含笑,肤色白皙,眉间点染朱砂,白衣缓带,袖口领边都滚了精美绝伦的纹饰,胸前绣着漂亮的金星雪浪,如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亲切,在灼日下闪着熠熠光辉。

  “聂宗主,别来无恙。”

   金光瑶拱手作揖,一举一动落落大方,善睐如初,仿佛两人不是形如陌路,而是故人久别重逢。

   聂明玦看着他,突然启唇,说道:“瘦了。”

   
   08

  徐风吹簌,半山烟霁。

  纪家主一行人默然无话,聂明玦半路掺和进来,三人领着身后随从款款进山,谁都能察觉到其间气氛的微妙。

  金光瑶体贴而不失礼地开口询问聂明玦的伤势,后者淡淡瞥他一眼,道:“身上的伤好了。”

   纪家主一时没反应过来,难不成还有别处的伤?

   一时又是一阵静默。

   聂明玦没再说话,金光瑶也不再多问,两个人默契地瞥开头,若无其事地催马前行。

   山谷轻雾袅袅,林间透过一缕曦光,珍禽异兽在此出没,奇花异卉隐于其中,这个时节暑热消弭,秋高气爽,最是适合纵马疾驰,驱逐猎物。

    聂明玦带来的都是年轻气盛经验丰富的猎手,眼看周围野禽惊窜,他们坐在马上早就按耐不住,跃跃欲试想要大展身手,好不容易得了主子恩准,众人就和纪家的随从暗暗较量起来。

    纪家主听过聂明玦两人之间不对付的传闻,碍于长辈身份,并不走远,只催马走到树下稍作修整,望着山林里一干热闹驱逐猎物的年轻人,纪家主爽朗笑道:“今日谁打的野味多,我重重有赏!”

    众人得了彩头,皆附和着道谢,手头也愈发卖力起来。

    金光瑶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受惊的野兔窜到他身后也不觉,捕猎心切的年轻人朝这边射来一支箭羽,恍惚中那天的情景汹涌袭来,他蓦地松了缰绳,不知是谁喊了声“小心”,金光瑶只觉得腰身一轻,待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落在聂明玦的马上。

    也被紧紧圈在他的怀里。

    “少陪。”

   聂明玦淡声告辞,说完便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朝深山林道而去。

   两人坐在马上不知跑了多久,聂明玦才改为缓步而行,金光瑶漠视前方,嘴角牵出一缕轻笑,“聂宗主有事?”

  “听曦臣说你那几日,一直都在不夜天……”

  “多谢你救命之恩。”金光瑶淡声打断他,垂下眼睫道:“以前,也多谢你收留你。”

  “阿瑶,”聂明玦微微蹙眉,“对不起我……”

  “道不同,”金光瑶轻轻摇头,“聂宗主不必感到抱歉。”

   他挣脱开聂明玦的禁锢,动作轻灵地跳下马,微微抬着头,依旧是和煦亲近到叫人无法挑剔的笑容,“聂宗主权当,没认识过孟瑶这个人就好了。”

   见聂明玦怔忪失神,他又勾起似曾相识的笑,金光瑶微微歪头,“对了,我现在叫金光瑶,阿瑶这个名字,”

   似是迟疑良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看着他,心里落下一点叹息,“还请聂宗主以后,别再叫了罢。”

  他的身影在林间晨曦的晕染下变得几近透明,好似萦绕在半山的脆弱岚烟,风轻轻一吹,就要飘散远去,从此泯于尘世。

   聂明玦伸出手,指尖沁了清晨里的一点寒露,微凉,淡淡的凉意几乎要侵入他狂躁不安的心底去。

  “阿瑶!”
   聂明玦策马追上去,然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在金光瑶的身边,看着他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以往种种,抱歉。”

  “是我孤行妄断,让你……受委屈了。”

  金光瑶怔了怔,突然笑了,他看着脚下低低道:“你以前,不会这么说的。”

  “我以前,”聂明玦想了想,看着远山薄雾,突然转过头来,苦涩道:“大概没看懂过你,也没看懂自己罢。”

    “……”金光瑶脚下顿了顿,对上聂明玦灼灼希冀的视线,不知为何蓦地瞥开眼,只淡淡道:“聂宗主说笑了。”

   “阿瑶我……”

   “说了别再这么叫我!”金光瑶突然失态叫道,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不一会儿又恢复如初,瞧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语气低了几分,“我说过,聂宗主以后别再叫这个名字。”

   “孟瑶人没死,心已经死了。”

   金光瑶看他最后一眼,晦暗的眼底盖不住泄露的涌动情绪,他说完转身就走,聂明玦却抬手扣住他细瘦的手腕。

    随即,他整个人也怔愣在原地。

    那些沉淀于岁月的心事如一幅尘封的古卷,往时的人乖顺体贴,私下会软声叫他“大哥”,求他指导剑法,央他带外头卖的那些精巧玩意儿,两人凉夏时也曾在竹林对弈,晚间拎坛陈酒,坐在房顶青瓦数渐落的星辰,他在人前总是规规矩矩,跟着旁人叫他一声“聂宗主”,而一旦两人相处,那人就敢使点小孩儿的性子,冬夜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自己无奈,有时便把他细白的裸足捉过来,握在手心捂着,等人沉沉睡去,才吹灯盖被,把门窗阖好……

    往事才消,这一切却仿佛枕间黄粱梦,镜花水月般飘渺难寻,图穷匕见,他大概是悔悟太晚,原来岁月曾这样亏待于他。

    聂明玦久久不言,他们之间,很多感情和道理无法宣之于口,只消一个眼神,彼此便能默契地心照不宣。

   只是那是以前……

   而今呢?

   聂明玦不敢确定了。

   “别走,”他低低开口道,“无论你现在是金公子,还是清河聂府的阿瑶,都,别走。”

   呵,清河聂府的阿瑶。

  金光瑶抬头窥见罅隙漏下的曦光,金屑落进他的眼睛里,折出浅淡的水色,他笑了笑,抿抿唇,自嘲道:“清河容不下我。”

  聂明玦只觉得心里钝得一疼,他紧了紧手中力道,“无论何时,清河,都有你的容身之地。”

   金光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候不早,既然路经此地,”聂明玦低低看着两人不知何时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他,“回府看看吧,你院里最后一点西府海棠。”

    “好像开得还不错。”

  
     “嗯。”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很轻,仿佛那年初见时,薄暮寒昏的长街上,幢幢灯影里降下的细雪,簌簌然飘落在地,亟待着尘埃落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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