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翎

间歇性失忆症懒癌晚期老年患者,很佛很佛佛佛佛佛。

【曦澄】玉人何处教吹箫

             

     夜已经很深了。

     朗月悬天,云梦莲花坞的莲塘里蛙声鸣悦,圆圆的荷叶挨挤成片,晶莹珠露沾叶欲滴,晚风微拂,扑起阵阵幽沁的莲香,不远处有人撑了兰棹而来,桨声泠荡,惊得莲叶丛间晚栖的虫豸翠鸟拍翅扑飞,莲丛曳水,揽起浩渺烟波里层层粼碎的月色涟漪。

       江澄烦躁地丢开桨橹,负手立在舟头,举目眺望,见邀约的人不见踪影,便转身取了一坛子酒,靠在船缘悠悠地喝了起来,观音庙之事已过近一年,金凌如今逐渐坐稳了金麟台宗主的位子,他倒没那么忧心了,只是近日江宗主突然又开始烦躁起来。

         这事还得从三个月前姑苏蓝氏的宗主蓝曦臣出关说起,如今众多仙门世家中,门派子弟唯以兰陵金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和清河聂氏四家马首是瞻,四大家族的宗主纵然免不了常聚倾谈、共商要事,而他也和蓝曦臣逐渐熟悉起来,其实若要追根溯源,他和蓝曦臣年少便已相识,不过彼时只能算作泛泛的君子之交,见了面寒暄问候几句都是难得,更遑论其他。

        后来,两人皆成了宗主,来往间言辞斟酌,行事更是考量,况蓝曦臣与其它两家家主义誓结拜,他本就是不耐烦处理人际交往的性子,便逐渐与这些人走得远了,而今金凌成了金麟台新一任的家主,行事需他在侧从旁监督,金凌又与姑苏蓝氏的子弟玩得好,一来二去,连带着他这个舅舅和姑苏宗主蓝曦臣说话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听他临江吹箫,与他夜游对弈,甚至是漫漫长夜促膝畅谈,不知不觉间,这些他从未与旁人一起做过的事,竟那般亲密自然地寻了皈依,心里头空荡荒芜的记忆被模糊的轮廓填满,说是窝心也不为过,可人一旦养成了某种难以言之的习惯,便再难改掉,蓝曦臣锦书一来,说是想与他夜游莲花荡,江宗主百忙之中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还特地把莲塘挖出的陈年珍酿一同带来。

       坛中酒尽,江澄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的皎月,不禁气闷地一声低喝:“蓝曦臣!”说是还没夜游过云梦的莲花荡,邀他前来同游,结果倒好,人呢!江宗主气得狠狠往船板一砸,立刻震得整条小船都摇摇晃晃起来。

        蓝曦臣撑船过来时,江澄已经有些迷醉了,坐着半倚在船壁上,屈起一条长腿,手搭在膝头,指间漫不经心地在上面拂越跳动,脚边歪歪斜斜躺了两坛子酒,见莲花荡里传来拨丛的桨声,就这么直直地望过来,醉眼迷离,带着三分孤傲七分清冷,细眉杏目,眸里晕起薄薄的雾花,唇角还残留着一点陈酿的香液,津莹透亮,见是要等的人,从胸腔里发出“呵”的一声,却是偏开头,似乎不理人地阖眼养神去了。

         蓝曦臣小小地讶异了一下,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才发现,江宗主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不近人情,相反,江澄其实是个性情中人,别人报他真心,他亦以心相待,不过平日估计较为冷肃,才给人一种不好打交道的错觉,然此时这番模样,却分明是个跟人赌气的孩子。

        “晚吟?”蓝曦臣轻提袍摆,踏到江澄这条小船上来,微微俯身试探地唤了一句。

       江澄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着应了一声,捧着酒坛子举到他面前,说道:“我的珍藏,请你喝!”

       蓝曦臣失笑,此生能见到江宗主这般童稚可爱的一面,何其有幸!他双手接过,掂了掂手中的半坛子酒,笑问道:“就这么喝么?”

      “恩。”江澄胡乱地点点头,昏胀的头脑被徐来的晚风吹得清醒了一些,才拿手揉揉太阳穴,似有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

         他倚靠着船壁,姿态说不出的慵懒,问这话时漫不经心,透出些许傲慢,猝不及防地欺身凑过来,醇澈冽泠的酒香扫过蓝曦臣俊白的脸颊,不知为何,后者的脸上立刻染上了一层红晕。

            蓝曦臣喝酒的手势一顿,鬼使神差地,也在江澄身边坐下来,蓝宗主这辈子都讲究端方雅正,哪怕是盘膝而坐,也是腰背挺直,而此时像江澄那般随意地靠在船壁上,竟有种恍然的不真实感,佳酿在手,酒香扑鼻,蓝曦臣瞧了瞧釉黑的酒坛,手感有些粗粝,他举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清冽入喉,似有火舌在口腹灼烧,辛辣酥麻,须臾却似有清风临降,扑灭了口腹的燥热,只徒徒留下盈久的清腻酒香。

         “好酒。”蓝曦臣赞道,云深不知处禁酒,蓝曦臣从小克己守礼,是世家子弟争相竞仿的表率,从不曾做出违背家规之事,第一次犯禁还是观音庙之事后,金光瑶身死封棺时,酌酒消愁,世人不欺,果真是一醉解千愁,而今喝来,却跟那次心性大有不同,非是历尽千帆窥透红尘,只追忆起过往,仍有喟叹不舍,有怅然难谴,更有的是释怀和坦然,世间喜怒哀乐,佛说七苦八难,不历身其中摸爬打滚一番,这一生无波无澜,与那沉淀千年的一池死水又有何异?

         江澄以手枕头,月华流照,他的脸沉溺在一种静谧的温柔中,远方恍有星子陨落,折散的盈光坠在那幽深的杏目里,光影沉浮,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君君这几日都很听话,也愿意吃饭了,”江澄顿了顿,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不过看样子似乎很想你,有空你可去看看它。”

         “好。”蓝曦臣轻笑着侧首看他,突然想起那一日送那只小奶狗给江澄做生辰礼物时他脸上生动的表情,肃容里压抑着惊喜,唇角敛笑,小心翼翼地将小奶狗抱好,他说还没有取名字,江澄想了想,便当着众宾客的面说道:“就叫君君好了。”可事后他问他,为何取这个名字,江宗主却是有些薄赧,话都不跟他说,拂袖就走。

        “为何叫君君?”想着想着,蓝曦臣不自觉地把心底的话给问了出来。

         “你送的,就取这个名字。”江澄有些迷糊地半阖着眼,他那日见蓝曦臣抱着小奶狗前来给他贺生,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君子谦如玉”,那日的蓝宗主一身雪衣白衫,卷云纹的抹额佩得极为端方观雅,行如青松,笑如春风,泽芜君的雅号非徒有虚名,他想,既是这般雅正的君子所赠,便投桃报李,给小奶狗取名为君君。

        蓝曦臣一怔,随即眉眼都氤氲开皎如日月的和煦笑意,不自觉地靠近他,直到那张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浮刻在脑海的俊脸近在咫尺,他才猛地顿住,清浅的眸里载着不可置信,惊诧、惶恐、莫名的心慌意乱,是什么时候,他竟起了那般难以启齿的龌龊心思?

        蓝曦臣震悟,片刻后立即起身,江澄却在这时拉着他的衣角,半眯着眼问道:“你要去哪?”

          “......我......”夜风拂来,蓝曦臣稍稍清醒了些,声音尽量平定道:“我们回去吧。”

        江澄冷哼一声,当时口口声声说要来夜游他莲花坞的人是谁?如今看都没看就急着回去,莫不是怕他虐待了君君不成?江宗主臭脾气一上来,神色立刻冷厉起来,说道:“不准回去!”

        蓝曦臣不敢看他,该怎么说,他方才一时鬼迷心窍,竟对拿自己当挚友的友人起了异样的心思?或许也不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在过去几个月的日日夜夜,无论是夜深人静还是尘世喧嚣之时,他脑海里都会偶然浮起他的一张脸,冷厉的,孤高的,别扭的,薄怒的......蓝曦臣突然没由来地心慌,他是不是.....是不是在那时便动了心思?

        江澄不知道蓝曦臣心里的千肠百转天人交战,猛地一扯,竟就把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蓝曦臣给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身上,砸得江宗主狠抽了口凉气。

          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暗影,江澄被风吹醒了些,猛地别开头道:“就在这里喝酒!”耳根处却不自知地染了点绯色,修仙之人讲究心平气静,江澄知道,他生性浮躁,时易动怒,但似乎也从没向今夜此番,心内燥是燥矣,却是心跳擂鼓激起的那种浮躁,想不清猜不透,直到蓝曦臣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才猛地回神,狼狈避开,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今晚月色很好。”

          干巴巴的一句,生硬至极的语气,叫人无法接口,蓝曦臣却笑了,很轻的一声,恍若鸿毛,飘落在耳尖,撩得人心痒难耐。

       “是啊,月色真好,我记得有句诗作“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不知晚吟有没听过?”蓝曦臣笑着问道。

     江澄瞥到他几乎从不离身的裂冰,不禁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又要吹箫给我听吗?”

       “如果晚吟想听的话。”

        “呵,”江澄挪了挪身子,才舒服地半眯上眼,说道:“你吹吧,我听着呢。”

          蓝曦臣于是奏箫一曲,箫声清寂悠然,如山风冷月,如溪涧幽泉,泠潺清澈,直达人心,似有种莫名的安抚力量,叫人心里头的那份浮躁缓缓沉淀下来,复归平静安然,江澄禁不住随着箫声和歌,不是什么名谣,就是三两个不成句的小调,清越的曲调儿由他口中哼出,如夏夜扑扇的流萤,灵动非常。

         “晚吟?”蓝曦臣不知何时凑身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句。

         “嗯?”江澄蓦地睁开双眼,蓝曦臣那明月俊容渐渐凑近,俯身下来,在那翕动的薄唇处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灵虚一点,拂乱了江宗主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半池心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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