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翎

很佛很佛佛佛佛佛。

【曦澄】王牌讲师(番外)一


虞紫鸢听说儿子最近谈恋爱了。

这个听说,是从她女儿江厌离口中得知的,而江厌离,又是和魏无羡聊天时无意中知道的。

她一方面觉得十分欣慰,另一方面,却又有为人父母都在所难免的落差。江澄初中那会儿,性子还没收起来,整个人野得很,男孩子抽条长得快,她和丈夫都忙于工作,哪怕天天见面,也觉得儿子一天一个样,不知什么时候肩头就攀过院里的杏树,后来连进出院门都要低头了。

那会儿还住在大院里,江澄和魏无羡不住校,早晚骑辆山地,两个人跟风一样窜出去,又携着黄昏徐徐的晚霞归来,给他们做饭的大多是高一届的江厌离,虞紫鸢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几乎把心扑在事业上,对于家庭自然关注地少,两个男孩子要在外面犯了错,她性子急,第一个反应定是训骂,或把两人揪到外面罚站,等天黑才给饭吃,这种手段不痛不痒,两个孩子惹过不少事,虞紫鸢也骂过不少,后来不知怎么,他们念高中,开始寄宿,回家就少了,有时周末哪怕回家,也大多闷在房间里,打游戏或睡懒觉,虞紫鸢还是骂,说他们好吃懒做,渐渐地骂声少了,高二时学校开始只放半天假,孩子们忙,虞紫鸢自己也忙,一年到头好像都见不了几面,直到他们高考,她开车去学校送饭,跟别的家长那样等在艳阳烈日下,才恍然有种感觉,几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江澄和魏无羡高考完后的那个暑假,算是他们一家待在一起最久的日子,仿佛心照不宣似的,江枫眠特地交接了工作,虞紫鸢也请了假,江厌离刚念大一,暑假来得也早,他们买好票,出国玩了大半个月,旅行途中虞紫鸢还是免不了数落人,但两个男孩子不在意,在海边开心地冲浪潜水,也敢当着她的面跟年轻姑娘们嬉笑打闹,不过江澄要闷一些,虞紫鸢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时的场景,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澄就成了现在这个性子,闷直闷直,继承了她性格里一部分的冷言冷语,又有江氏家训里敢做敢为的担当,不过他现在谈了恋爱,倒不知是怎么个情景了。


虞紫鸢自从知道儿子谈恋爱这件事后,整个人就开始坐立难安,她本来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忍到周四,终于拨通了江澄的电话,母子间惯常问候的对话一概省去,她就撂下一句话,“听说你谈对象了?这周末带她回来吃顿饭。”

江枫眠皱着眉说她太急性,“阿澄自己还没跟家里说,你就给人定了。”

虞紫鸢也知道自己此番做法不妥,但她心口不一惯了,忍不住横眉冷对,“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没有十成把握,他会谈吗?”

江枫眠还要再争辩两句,虞紫鸢却打断他,“这几天我们不说话,等阿澄回来再说。”

那端江澄却被这个电话打得措手不及,本来约好周五晚上跟蓝曦臣一同吃饭,也因这个电话而暂告搁浅,他这次自己驾车回去,十月份的天气,夜里已经有了点凉秋的味道,开车过德海大桥时,两岸光影浮动,昏黄的路灯像被提了线,在黢黑的夜里迎着海风雀跃。

江澄不由得想起这片静谧在旷蓝天幕下的海,说来他和蓝曦臣确定关系不过半月,相处起来却似乎有了老夫老妻的样子,他们晚上也曾走过海边,也在广场看过音乐喷泉,走过校园的路也吃过饭堂,甚至像年轻人那样夜骑过月鹭湾,然后在潮涨潮落的海边栈道接吻,有人说德海大桥的桥塔像是被银河分开的牛郎和织女,一对恋人隔海相望,却又互相仰向对方,相互牵引盘绕,因此M市的人都把月鹭湾叫恋人湾,江澄还记得那会儿自己问蓝曦臣这个别称的由来,他其实并不多么好奇,只是走到海边,吹着微凉的海风,就那么随口问了一句。

那会儿他们刚从邻市回来,也是刚确立关系,还处在连手都没牵过的阶段,可蓝曦臣那晚却在这海风泛滥的栈道边上吻了他,他也因此记住了恋人湾的由来,月从海上来,鹭在畔边栖,恋人,当在此间拥吻。

安静在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江澄划开接听,却久久没有说话。

那端熟悉的声音在车内漫开,温柔依旧,带着性感的缱绻,“阿澄?”

江澄还是没说话。

“在开车?”蓝曦臣沉吟片刻,正想嘱咐他注意安全,那边突然传来声音,“蓝曦臣,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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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完结的时候大家都说太突然了哈哈,当时确实就是想停在那种恰好点到即止的状态,之后也想过番外见家长两人相♂处日常什么的,但一直懒于动笔,今晚被喜欢的太太夸了,很不好意思,哈哈哈但也很开心嘻嘻(♡˙︶˙♡)就慢慢把番外填上吧,还是希望他们跨越障碍,互相走向对方,不会虐滴,就是互相见家长的日常,放心(❁´ω`❁)

【晓薛】山逢15


破晓带来的光亮昙花一现,天幕此时已是浓云密布,看起来沉沉欲坠,一道道惊雷汹汹不歇,泄愤似的对着谷口上陡峭的山崖横劈斜砍。

豆大的雨珠随之倾泻,薛洋和晓星尘对视一眼,各自携了佩剑,速往旁侧一处狭矮的山洞而行。

这山洞口又长又窄,开口方向恰好避风,因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洞里面阴冷潮湿,两人低着身子进去,里头瞬间便变得逼仄起来。

洞顶开得太低,晓星尘不得不矮身坐下,两人浑身湿透,此时皆是狼狈之态,这时也不再顾忌,薛洋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篆,右手打了个响指,符篆立刻便熊熊燃烧起来。

这趟雨来势汹汹,不过片刻,外面便筛出一道道细密的雨帘,洞里面异常安静,薛洋斜斜地靠着石壁,眼神看起来森冷可怕,他偶尔捏起一两颗小石子,在手里掂量几下,又毫不客气地打飞出去,直把脚边被符篆燃起的碎石堆击得七零八落。

晓星尘此时仿若入定,那双明熠如月的眸子微微闭着,对薛洋这无聊的小动作自然不知,更不知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停下来,只饶有兴致地摩挲下巴,像个孩子般好奇地盯着他看。

“喂,晓星尘?”许久,洞里响起薛洋一如既往乖腻的声音。

晓星尘撩起眼帘,颇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皱着眉,看样子并不想和薛洋谈论,然而薛洋何许人也,从小见惯白眼,饱受欺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碟糖果糕点就能叫他欢心雀跃的痴傻小孩,他见晓星尘越是这样,心里便越为得意,同时又不得不在心里暗暗唾弃前世的那个“自己”,整天一张甜嘴儿,好像抹了蜜似的,上赶着往晓星尘这假蜂窝里凑,也就那点出息!

薛洋这头心绪万千,腹中忿懑百转,嘴上也就不客气起来,“我说道长这些日子怎跟外些个恶鬼那样阴魂不散,原是遇见我这个“故人”……晓星尘道长,现在我也知道了,你还瞎待在这做什么?你难道不该担心一下你的那个好朋友……啧,就那个臭道士和那小瞎子的安全?”

说完,他犹觉不够,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神色变得玩味,肆无忌惮又添一把火,“说不定我明天就回去屠了他白雪观,再戳瞎……”

一道剑光闪过,薛洋撇撇嘴,闭嘴不言了。

这场雨下得很大,气势汹汹的,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洞内湿扑扑地透着潮意,薛洋很是无聊,心情也被雨声搅得烦躁,没多久他又开始说起话来,“晓星尘,我们来谈谈,你脑袋里的……”他难得犹疑了一下,继而又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是怎么“回来”的?”

这个“回来”,在薛洋这里就是重生的意思,他本可以直接说出来,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眼碰上晓星尘,就好比明镜惹上尘埃,是带着点亵渎之意的。

鬼使神差地,他便换了这一说法。

说起这个,晓星尘竟怔愣了一下,许久,他才摇摇头,把目光瞥向黯淡无光的洞口,符篆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轮廓敛着锋芒,雕琢如温润暖玉,薛洋甚至能看见,他眸下长睫随火光雀跃的样子,明月清风,名动天下自然不是虚传。

察觉到自己竟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人的侧脸出神,薛洋被恶寒出一层鸡皮疙瘩,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恨不得取他性命的晓星尘,真是活见鬼了。

“晓星尘,你饿不饿?”毫无由头,他干巴巴地拿剑戳火堆,“有没有糖?”

重来一世,晓星尘对他这古怪的脾气可谓了如指掌,对此居然也见怪不怪,只不过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本想回他一句“没有”,但手已经伸到袖内,他摸出一颗糖,因雨天湿潮,糖也有些黏乎了,晓星尘把糖递过去,两人的手猝不及防碰到,薛洋的手指微凉,一触即分,他拿过糖,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神色有些嫌弃,但也就那么一下,见晓星尘的目光连过来,他立刻剥开糖塞进嘴里,那英气的眉梢斜吊着,少年恣意的神态似乎要翘上天去,嘴里还发出一点咂咂的声响。

外头的雨声依旧连绵着,洞内却很安静,许是这雨给人一点平复心绪的错觉,又或者,薛洋讨糖的样子缓和了气氛,总之两人没再说话,就各自沉默着心思。

石堆缝里蹦出一星火光,两人的视线恰好对上,沉默良久,晓星尘终于迟疑着开口,“魏地,要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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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老坑,坑里还有人吗?
好了,我们道长终于要别别扭扭地带人去魏地打怪了。。。溜~

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我暴跳!!!!!呜呜呜太太画得太棒啦(❁´ω`❁)追凌有辣么______可爱啊啊啊啊啊(๑• . •๑)

ricooo:

【非常羞耻!

【非常ooc!

【介意慎点!

【瞎了勿怪!


很久前说的,要画 @天宫翎 太太的追凌文《 他朝》 里的一段的,结果我又坑到了现在……

内容和对话大致是差不多的,但是……这文删掉了_(:з」∠)_  我忘了一些细节了,就稍微做了些改动。

啊……顺便表达一下:“TM都这样了居然还刹车!蓝思追你是不是男人!!!”

不过,想想思追安抚地拍拍凌凌背的画面~顿时觉得又苏了一个档次(*☉౪⊙*)~那种少年的欢喜又克制的感觉啊~

非常可爱了!!!5555555555追凌!!!超可爱!!இwஇ



恭喜著名气人儿童画画手rico达成了“Q版亲亲终于亲到嘴”的成就!

【顺懂】三步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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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话
昨天看了@时间酒 太太的图撸的文,高中校园paro,
顺懂,可能有机枪组出没,其余暂时没想好,篮球知识不过关,请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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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烈日,蛟中校内的上课铃声悠悠响起,从宿舍出来的学生大都一脸困相,三五成群地朝教室走来。

李懂走在树荫校道下,听到后面有人喊他,“李懂,你东西掉了!”

他回头一看,班长杨锐和徐宏几个正三三两两并排而行,手里还挥弄着一张白纸,“训练安排表?李懂你……”
“再过几周就是校际篮球赛了,”李懂顿了顿,眉头蹙成一团,“罗星脚受伤不能上场,我们缺了一大助力,磨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班长,下午我们训练吧。”

杨锐皱了皱眉,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的数学竞赛不也是那时候么?”就算他想拉李懂训练,以班主任高云的性子,知道后大概会跳起来活扒他吧?

“没事,”李懂摇摇头,“我晚上做题更精神,”他又叹了口气,“就是小前锋的位置……”

话没说完,杨锐几个都沉默起来,他们班是典型的理科班,男生人数多,多到远高于其它班的比例水平,随随便便就凑出两个场来,而以李懂为控卫,副班徐宏为得分后卫,罗星小前锋,张天德大前锋,杨锐为中锋的组合模式,早已经打出响亮的名堂,不说其它班的不敢小觑,甚至在隔壁几个高中联谊赛中,他们也出过很大风头。

然而就在前几天的班赛中,罗星接球的时候不慎扭伤脚,打了厚重的石膏,别说比赛,就连平时走路,都得拄拐才行。

“要不是我……”李懂捏紧了手,神色变得痛苦纠结起来。

“不是你的责任,”见他这样,宿舍几个纷纷出口安慰,杨锐也严肃起来,“李懂,你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当时李懂被对方球员围攻,情急之下脱手把球传给罗星,那会儿罗星身边有个高大壮,两人抢球时罗星被挤撞出场,整个人摔倒在地,不仅磕到后背,还扭伤了脚踝,疼得他直冒冷汗。

场上的队员都吓坏了,杨锐他们赶紧做了些紧急处理,又把人背到校医室,最后折腾到外面的医院打了石膏。
球场上发生擦伤碰撞是在所难免的事,罗星自己很看得开,没想到李懂却钻牛角尖里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班长不愧是班长,这会儿他左手搭一个副班,右手搂年纪最小的李懂,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笑道:“我们总能想办法解决的。”

*****
下午两点半过后,高二栋终于陆陆续续安静下来。

学校根据学生们夏乏的恹恹状态,下午安排的几乎都是理三科和自习课,当威严的班主任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课室内几乎一片安静,只听得到头顶三叶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同学们安静,”高云屈指敲了敲讲台,“我们班从今天开始要加入一位新同学,大家以掌声欢迎一下。”

他说完,就扭头往门口看去,班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只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蛟中白底蓝边的新校服,书包单肩垮垮地吊着,头发理得极短,大概是刚从家里来,细碎中闪着一点汗水珠光,他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整个一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起来就不像好学生。

这是班长和绝大部分人在心里默默给的评价,欢迎的掌声鼓得稀稀拉拉,男生们玩味观望,只有平时被当做珍稀物种的女生眼神热切,交流说笑的声音盖过一帮大老爷们。

高云朝人招了招手,看向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班长,你来安排一下。”

杨锐站起来,笑道:“同学你好,我是班长杨锐,”他指了指自己斜后边的位置,“这是女班夏楠。”

一头短发的女生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不等人说话,杨锐把手搭上旁边徐宏的肩,继续道:“这是我们副班——徐宏。”

“哟哟哟!”庄羽和张天德几个坐在后面的闹起来,碍于高云还没走远,又立刻偃旗息鼓。

男生依旧嚼着口香糖,在这半分钟的静默里轻轻挑了挑眉,叫杨锐抓不准他的心思。

“你坐……”杨锐回头看了看,只有最后面李懂的旁边还有空位,他顿时有点为难起来。

李懂不是被老师调到后面去的,以他的身高来看,李懂应该是中间排的常客,就算以成绩划分,他也应该坐好学生们青睐的中间靠前的位置,但他这个人有点艺术家的气质,喜欢坐后排靠窗看风景思考人生,说是那里安静不容易被打扰,看在他次次起死回生拉拔拯救班里平均分的份上,高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这位新同学身高腿长,样貌又是一挑一的好,坐在前面不仅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而且还会引得班里几个国宝级雌性生物走心分神,杨锐往四周瞅了瞅,除了坐在低调的李懂旁边,他真的想不到把人安排在哪才合适。

为了班级团结一心的凝聚力,为了月考彻底打败楼下15班的宏伟目标,更为了下周挫其他班锐气的篮球赛,杨锐还是决定去说服李懂,先暂时收留这位来头不小的新同学。

他走到李懂旁边,哥俩好地揽着李懂的肩膀,又摘了他耳机,讨好似的笑,“懂啊,来了位新同志,你要不要……照顾一下?”

李懂从英语听力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班长嘴里说的新同志,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来了个对视。

“什么来头?”李懂问。

“这个……”杨锐又把人揽近一点,凑过耳朵小声道:“隔壁高中很厉害的摇摆人,得分狂魔,听说过吧?”

李懂摇了摇头。

“反正他很厉害,”杨锐压低声音说,“我之前在广场看过他打球,这小子太狂了!”

他极力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惹得前面的同学频频回头,杨锐立刻端坐笔直,做出班长该有的姿态,“大家安心自习,别被外界影响。”

说完,他又对李懂重复,“照顾一下?”

“好吧。”李懂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地方,又说,“我跟他去五楼搬桌椅下来。”

杨锐本来想自己去帮忙,想了想借此让他们熟悉一下也好,于是就说,“好,辛苦你了,李懂同志。”

*****
李懂站起来朝新同学走过去,问他,“你要不要先把书包放一下?我们要去五楼搬桌椅。”

顾顺不置可否,反而问,“我跟你坐?”

“对,”李懂看着他的眼睛,瞳仁黑亮,眼白分明,辩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敏感地从中捕捉到一丝说不上乐意还是别的气息,于是迟疑道:“暂时的。”

顾顺突然笑了笑,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角,那片浅粉的薄唇变得莹润光泽起来。

“顾顺。”

他突然开口,走廊里凉快的风轻而易举地把这两个字给卷走了。

过了一会儿,李懂才反应过来新同学在介绍自己,于是他点点头,说,“我是李懂。”

*****

李懂带顾顺来到五楼,从一间空置的教室里把桌椅搬下来,又好心地拿抹布去洗手间打湿给他擦掉上面脏兮兮的灰尘,末了才说:“你先暂时坐着吧,班里每隔两周调整一次座位。”

敢情他还惦记着刚才那茬,顾顺恶作心起,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没换呢。”

“那我会亲自找老师说。”李懂不带什么情绪地说道。

顾顺撇撇嘴,看了眼身边进入自我状态的李懂,转学第一天,他就把新同桌给得罪了。

这怪谁呢?

*****

李懂做完一张数学卷子,下课铃声掐着点响了起来。
枯坐一下午的学生蜂拥而出,顾顺把书本塞进抽屉,毫无留恋地插着兜走了。

“李懂!”杨锐拿着球喊他,“磨磨蹭蹭着干什么?打球去啊!”他说着四处张望,瞪着眼睛问,“欸,顾顺同学呢?他哪去了?”

“就来!”李懂拿着球衣往厕所走,没想到在里面遇到顾顺放水,李懂目不斜视,边换衣服边问,“你要回宿舍吗?”

顾顺回头,“我新来不识路,你带我回去?”

“学校就这么大。”李懂已经换好了球服,跟宽大的校服相比虽然还是松松垮垮,但黑底红边的球服显然要收身许多,而且完整地露出他两截结实盈白的手臂,他站在洗手台前,逆着窗外西落的夕阳,衬得那张脸更稚嫩,人也更小了。

顾顺轻笑出声,有点怀疑道:“你要去打球啊?”

“嗯,”李懂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抓着手里的校服看他,“怎么?”

“没,”顾顺摆了摆手,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黑色的背心,他走过来挤在李懂身边,又往人家身上瞅了几眼,最后忍不住,在走出去之前品评道,“你这个样子,有点像初中生。”

*****
一整场训练,李懂都很不对劲,他的进攻又迅又猛,几乎忘了要打配合这回事,一个控卫运着球冲锋陷阵,三分投篮、抢断卡位、甚至跟张天德那样跳起来抢篮板,他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猛兽,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钻,弄得大家一头雾水。

最后杨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怎么了?”

“抱歉。”冷静下来,李懂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摇摇头,“我可能……下午做题做得不大顺手。”

他脑海里浮现出在厕所时顾顺走之前跟他说话的样子,“对了,你打哪个位置?”

李懂没答,他就自顾自说,“我猜是控卫?”

他猜对了,李懂捏了捏手指,顾顺靠在外面走廊的栏杆前,长腿微微屈起,隔着几步面对他,“罗星你认识吗?”

“他很厉害,我期待跟他比一场。”

李懂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的问题,自从罗星受伤后,他就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传那个球,或者把角度稍微控制一下,也许罗星就不会崴脚了,如果他在,现在他们可以一起训练,罗星确实很厉害,他在场上是矫健的猎手,游刃有余也野心勃勃,有他在,他们班的比赛都是激烈昂扬的,他越想越挠心抓肺,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

他截到球的那一刻就开始迟疑了,一个控卫,他要做的是在恰当的时间把球传给队友,让其他人有得分的机会,可他却带着球横冲直撞,压根不顾自己在其中扮演的组织角色。

“李懂,”庄羽走过来,他顶罗星的位置训练,但全场下来两人完全没有互动,他有点挫败,“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李懂抬头看他,眼神像是迷茫,又像是无措,最终他颓然地捂住眼睛,“我是不相信自己。”

他害怕,怕自己又一次出现失误,怕训练这么刻苦,临到场上却竹篮打水。

*****
顾顺在田径场一口气跑了十五圈,跑到最后学生都陆陆续续回宿舍洗澡,夕阳余晖里的校园放起了歌,他才慢悠悠地撩起背心擦汗,踩着一路落叶从田径场出来。

杨锐他们刚在球场酣畅淋漓完,也正准备回去洗澡吃饭,回头见顾顺一个人,杨锐就喊他,“顾顺,明天打球吗?”

顾顺走过来,没看到他的新同桌,他挑挑眉,“李懂呢?”

不会是被他几句话臊地不敢来打球了吧?

“他先回去了。”徐宏说。

“哦,”顾顺摸了摸鼻子,还真是啊。

“明天打不打?”杨锐本来想哥俩们地跟他搭个肩,但顾顺太高了,班里除了张天德,别的人搭他估计都很费力,于是他只好改为拍他的肩,“一句话?”

顾顺笑,“暂时,不打。”

暂时。

他跟新同桌学的。

*****
顾顺回到宿舍,他的两只大行李箱已经被提起来码在柜子旁边,空荡荡的床铺上整齐地摆了块抹布,杨锐看到就笑,“还是李懂心疼你,这他自己的校服呢,上次不小心被树枝勾破了,才被我们拿来做抹布。”

“树枝?”顾顺开箱拿衣服,实在难以想象李懂那个样子,会在学校有这种调皮的经历。

“是啊,”陆琛难得搭话,“就我们学校那个植物园,里面不知开了株什么花,他非要扒进去看个清楚,出来的时候沾了一身东西不说,校服还被勾破了。”

“他还挺有求知欲。”顾顺拿好衣服,问,“你们谁有桶借一下?”

“拿李懂的吧。”杨锐指了指阳台边天蓝色的水桶,“只有他最早弄好。”

几个男生接了点热水,挤在阳台和浴室胡乱对付一番,又去饭堂扫完残羹冷炙,才踩着值班老师的哨声去上晚自习。

*****
蛟中的晚自习七点开始,打铃后基本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但班主任高云又过来了,估计是喝完茶终于想起中午顾顺没做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生生打断学生做题的思路,“同学们安静一下,”

在全班同学目不转睛的神态里,高云又落下重磅炸弹,“顾顺你过来。”

前桌的张天德压低声音提醒他,“老班发火,能忍则忍。”

顾顺疑惑地挑挑眉,又看同桌,李懂认真地点了点头。
“做一下自我介绍。”

顾顺走上讲台,还没来得及反应高云又补充道:“名字也写一下。”

“……同学们晚上好,”顾顺舒一口气,姿态放松地站在讲台,在粉笔盒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支红色的,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抬手把粉笔丢进盒子里,潇洒地耍了个帅。

他唇角微翘,看起来有点痞,又有点傲,更多的是发自骨子里不怯场的自信,“我叫顾顺,今天转来的,”他接着继续说,“现在在做自我介绍,喜欢篮球,喜欢嚼口香糖,学习还成,不懂问我,欢迎,不服挑我,热烈欢迎,总之,欢迎切磋,共同进步。”

教室的掌声热烈起来,不知哪个女生问,“喜欢什么味道什么牌子的口香糖?”

顾顺笑,“喜欢的人送的,”说着眼睛落在教室后方颜色鲜艳的板报上,不知怎么又拐到板报旁边新同桌的身上,“什么味道什么牌子都可以。”

班里的起哄热闹起来,高云轻咳一声,及时出言打断,“好,大家继续学习。”

*****
顾顺从讲台下来就不安分,李懂把这种现象归为肾上腺激素分泌延迟,他不理人,顾顺仍可以自娱自乐。

他左手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同桌,听说你学习很厉害。

右手又写:是的,怎么?

左手继续:哦,有多厉害?

右手刷刷两下:年级前三,没掉过榜的那种。

左手狗腿:哇!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懂哥威武!

右手……李懂看不下去了,手捂在本子上面,压低声音问:“你很无聊?”

“嗯?”顾顺看他,“何以见得?”

又继续刷刷下笔,“我还挺忙的。”

李懂不再理他,拿了练习册站起来,“借过,我去找老师。”

顾顺也站起来,“我也去。”

李懂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只有语文老师和化学老师两人在,他弯低声音和化学老师讨论问题,顾顺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堂而皇之呆在办公室的借口,于是只好牺牲自己,找语文老师聊人生苦短,叹未来迷茫。

*****
318宿舍一共八个床位,今晚,最后一个空置的床位终于迎来它的主人。

杨锐迅速切换自己的定位,回到宿舍,化身为社长的他先是勤快地扫了一通地,又从外面拎来拖把清理死角,这一举动弄得宿舍几个成员诚惶诚恐,庄羽和陆琛更是猜拳抢着去倒垃圾。

李懂回来见对铺空空荡荡,显然一副没有住宿经验的样子,只好爬下来帮忙,“你的席子和被子呢?”

“这个,超市有。”顾顺难得迟疑了一下。

“洗漱用具?”李懂小心探问。

“也有?”

“那,你带了什么?”李懂看着他两个大号行李箱,“钱?”

“衣服。”顾顺耸耸肩,“还有一大堆口香糖。”

宿舍几个听到他们的对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最后还是徐宏走过来,“我带你去买东西吧。”

顾顺不知道他们的笑点长在哪里,“难道你们都是直接从家里带铺盖过来的吗?”

几个男生耸耸肩,只有李懂点头,“我是。”

顾顺微微讶异。

“全套。”李懂拿了那块抹布,走到阳台打湿又拧干,回来帮他擦了床,忍不住说,“我没见到只带衣服就来上学的。”

等顾顺买完铺盖回来,摊了床下好蚊帐,学校已经到关灯时间了。

陆琛还在阳台跟人打电话,庄羽和徐宏都在洗漱,张天德亮着手机光偷偷玩手机,李懂挑灯夜战,杨锐穿着大裤衩溜达一圈,最后踩着自己的床铺往上铺探了头,这一探把他一跳,声音也变了调,“顾顺,你干嘛呢?”

顾顺正挥舞着五花八爪打蚊子,一盏小灯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特别苍白怨念,“赶蚊子啊。”

“我有驱蚊水。”对面李懂露出只手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瓶子。

杨锐伸手拿过来,随便把顾顺周围喷了喷,味道不算浓,他笑道,“李懂就是个宝!”

“怎么说?”顾顺的声音从蚊帐里传出来,听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小包袱里什么都有,”徐宏恰好从阳台走进来,插话道:“行走的百宝箱。”

庄羽接一句,“人民的智慧囊。”

顾顺偏要英雄亲口承认,“李懂是不是?”
李懂不答。

“懂哥?”

李懂被打断思路,恼了,张口否认,“我不是宝!”

*****
“中午吃什么?”

经过几天相处,顾顺已经能和新同桌凑一起吃饭了。

“都行。”李懂说完,继续默写他昨天抄的单词。

“这么热,”顾顺看了看窗外干燥又努力勃发绿意的树叶,忍不住舔唇角,“想喝绿豆沙。”

张天德回过头,“下午打球,我请你。”

李懂抓笔的手势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听见顾顺说,“好啊。”

“你,看我干嘛?”李懂对上他的视线,又转开,“欢迎你的加入。”

“没了?”顾顺管不住嘴,“请我吃东西什么的?”

托班长的福,在杨锐不遗余力的吹捧下他成了十八班带球生风、灌篮不要钱的神秘人物,几乎所有男生每天都要来他座位叫上一叫,“顾顺,打球去?”

现在他轻飘飘就答应了,大家觉得他终于不再拿捏架子,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就起哄附和,“那必须呀!懂哥不请我们请,楼下超市随便挑。”

“请你吃糖。”李懂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又说,“不谢,要请你喝绿豆沙的同学给的。”

*****
时隔一个星期,李懂再次站在球场。

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特别是这次顾顺担小前锋。
他从没和顾顺磨合过,自然不敢妄想两人一开始便配合默契,但也没想到会像眼下情况这般尴尬,两人完全凑不起节奏来。

“李懂,传球!”顾顺跑到外线大喊,他微微弯腰呈半蹲的姿势,李懂看过去,一个迟疑,球被对方抢断,风里火里的快攻,急出气势,胜在没人反应或来不及阻挡,一个两分轻松就到手了。

杨锐气得跳脚,三番两次这样,顾顺喊停休息,一到场边他就问,“为什么不传球给我?”

见李懂不答,他又冲了一句,“记住你是控卫,篮球不是什么个人秀场!”

李懂低头认错,“抱歉,是我的失误。”

杨锐给每个人递水,最后对李懂说,“李懂,你得自己走出来。”

“别总跟自己过不去。”徐宏也安慰他。

“怎么说?”顾顺心里的火来得快败得也快,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莫名其妙,他看向大家,最后用眼神询问班长。
杨锐觉得,既然以后大家要一起打比赛,队友间有什么事就不该隐瞒,于是他带顾顺在球场周围散了圈步,把罗星受伤的事讲了。

“李懂大概是觉得,罗星受伤是因为他。”顾顺回来时,看到李懂的那一刻就想起这话,他心里想,什么毛病?这不胡扯么?这人脑袋瓜子这么灵光,原来尽是牛角尖给磨钻的。

攻防互换的时候他特地跑到对方跟前提醒,“待会儿找机会,可以传球给我。”

李懂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次他调整很快,因为顾顺一直在喊,“李懂!”

李懂手里一个哆嗦,球就忍不住传给他了。

*****
顾顺正式加入十八班男篮队,五人要在最短时间内打出配合,就必须一同训练,每天傍晚他们全场跑,先攻后守,最后攻守互换,但这还远远不够,尤其是顾顺作为小前锋这种冲击得分的位置,而李懂作为控卫,在合适的时间把球传给队友制造得分机会是他的职责,他们之间的默契要求更高,必须在比赛前打出配合来。

顾顺跟人商量,最后决定每晚第二节晚修课偷偷去离教室最远的那个球场练习。

“我们要怎么练?”李懂今晚换了套红色的球服,脚上黑色球鞋,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那种有点冷清又有点青涩的少年气质,头发剪成短寸,顾顺挨不住手痒摸过一次,有点扎手,但又忍不住叫人揉搓个几回。

“你说怎么练?”顾顺倚着球柱看他,突然问,“你几岁啊?”

“这有关系么?”李懂停止运球,平静地看他。

顾顺的眉眼都带了笑,“我不是那意思,”他难得解释,“就是觉得你挺小的,要不,你叫我声顺哥呗。”

“赢我。”李懂说完,带着球就冲向对面半场。

顾顺气笑一声,他拔腿追上去,嘴里还不含糊,“你说的啊!”

接下来两人几乎要打出两队的气势来,攻守结合,顾顺压着人把球带到场边,眼看已经退无可退,李懂干脆出手投球,只是顾顺反应更为迅速,球刚离手便被他中途截断,打出一个漂亮的盖帽!

篮球砰砰落在不远处,形单影只地滚动几下,空旷的球场就彻底安静下来。

教学楼顶那盏照明灯流泻下微弱的光,像是被夜色稀释后的月亮,光影柔柔笼着球场上的两人,顾顺嘴角噙着一丝笑,心情愉悦地看着矮他半个头的李懂,还不忘讨要福利,“叫哥?”

整个球场都沉寂着,学校外面一点繁华的车声喧闹反而变得辽远起来。

李懂的视线落在水泥地板上那一小块光斑处,篮筐的影子被折扁拉长,上面有几只蚊子嗡嗡飞过,四周都是安静的,他的耳垂突然被烫了一下。

顾顺的指尖温热,运动后勃发着年轻朝力的气息笼罩在身旁,他用力捏了捏那处柔嫩的软肉,压着声音问,“说话不算话啊?”

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兄弟间闹个玩笑,但那声线是低沉好听的,像夜色里神出鬼没的热血英雄,一句话,吓得歹徒破胆,却叫人莫名心安。

李懂被这声音惊地后退一步,但顾顺步步紧逼欺压上来,仿佛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他的手已经攀上了李懂的腰。

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李懂。”顾顺很快放开,那一瞬间气息不稳,心率加快都被他含糊过去,他痞着笑,做出胜利者该有的大度姿态,“不叫就算了。”

那一晚,顾顺没等打铃就先回教室了。

*****
李懂和顾顺一整天没说过话。

晚修下课的时候,就连张天德都察觉不对劲了,他回过头低声问李懂,“你和顾顺今晚怎么没去打球?”

李懂握着笔停了下,又继续写公式,“今晚很忙。”

顾顺站起来,拉开椅子出去了。

等下课回到宿舍,杨锐几个都凑过来,“你们吵架了?”
李懂刷着牙,不说话。

熄灯后,顾顺还没回来。

李懂爬上床后平躺着,过了不久眼睛侧过去,落在顾顺的床铺上。

他的床上只有一张薄被,一个枕头,蚊帐被收起来,卷成一团挂着铁丝钩里,这样看像是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今天教官给他们贴纸条了,说是内务不整洁,八号床的蚊帐要取下来,最后还扣了两分。

班长会找顾顺的,李懂心里想。

杨锐留了门,进来的时候问,“顾顺这小子哪去了?”

大家都看向李懂,后者转了个身,又坐起来,“我也不知道。”

“我们要不要告诉老师?”庄羽有点担心。

“你傻啊?”陆琛压低声音,“入夜不归,老高知道不得扒他的皮!”

“我和徐宏出去找找。”杨锐洗了把脸,就要往外走,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找什么?”

杨锐立刻把他扯进来,压低声音骂,“教官刚巡逻走过,你想我们宿舍被扣分是不是?”

说完他又问,“去哪了?老实交代。”

顾顺笑了笑,摇了摇手上的驱蚊水,“趁晚修下课回家一趟,拿了点东西。”

“就一瓶驱蚊水用得着特地回家吗?”杨锐觉得没意思,挥了挥手让他滚,“我还当你在哪偷偷约会。”

大家又夜聊几句,都忍不住困倦,各自躺床入睡了。

顾顺在阳台洗漱,听到脚步声以为谁忘记上厕所,回头一看是李懂,他漱了口,“你还不睡?”

“你回家就为了拿驱蚊水?”李懂靠在门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嗯,”顾顺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这东西超市也有卖,但他想起那晚李懂整套家当从家里带的传说,就笑,“家里带的,怎么样?”

李懂没说话,过了会,顾顺以为他回去睡了,却听到细微又清晰的一声“顺哥。”

顾顺错愕地回头,李懂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那背影从模糊的光源逐渐隐匿在黑黢黢的宿舍里,以至于过了很久,他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
顾顺最近特别爱显摆他的身高。

在宿舍开柜子拿东西,他站在李懂后面,伸手轻易够着最上层的柜子,然后低下头看李懂,“这个柜子是特地为我留的么?”

在教室大扫除,杨锐要拆风扇叶子,他第一个帮忙,踩着桌子蹬上去,三两下把大叶子拆下来,李懂站在椅子上抹窗,猫着腰儿勾出身去,他手长,又比普通男生细致耐心,关键是身体柔韧度高,可以探出半个身子把玻璃外面的灰尘擦干净,这项艰巨的任务自然落在他身上。

顾顺干完自己那份活,看他擦得辛苦,就拿抹布帮忙擦里面,他隔着明净的玻璃问,“你练过跳舞吗?”

“怎么?”李懂回手把抹布递给他,用眼神示意他换洗。

“没。”顾顺洗完递回来,继续干自己的活,擦完往玻璃上哈一口气,正好是李懂蹲在窗台靠下巴的位置,他嘴上笑,“我们懂哥就是不一样,”末了又添一句,“蹲着都比我站着高。”

“你来?”李懂扶着半扇玻璃,“身高的,有本事从外面擦。”

顾顺自然不可能擦到十多米高的玻璃,他任劳任怨打下手,给李懂递完抹布后顺势扶住他的腰,好心道:“怕你摔下去。”

李懂被两只手禁锢地不舒服,偏偏佟莉几个经过还笑话两人,“同桌搭配,干活不累。”

*****
周三早晨,罗星拄着拐从家里回来了。

班上一阵热闹,一下早读,大家都扎堆围了过去。

李懂拿了罗星的保温杯给他打水喝,顾顺也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杯子堵在下面,“顺便。”

学校的饮水机要刷学生卡才能打水,李懂把卡插在卡槽里,他手里拿着自己和罗星的杯子,就叫顾顺自己接,温热的开水咕噜咕噜流下来,腾腾热气冒了一阵,突然不出水了。

“没钱了?”顾顺问。

李懂看向饮水机上红色的显示屏条,“没有啊,还有520。”

他这是通俗念法,没想到顾顺又借着杆子往上爬,举着半杯子水说,“唔,谢谢你爱我。”

*****
周六中午是所有高中狂欢放假的日子,校园的放课铃都改为轻快的钢琴曲。

杨锐收拾好东西,见顾顺还一反常态地坐在后面,就问,“顾顺,你不回家?”

顾顺没回,杨锐收好书从他旁边经过,突然拍他的肩,诧异道:“你李懂上身啊?”

好端端学人家看什么风景?

顾顺还是没理他,眼睛落在外面一排璀璨的花树校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欢笑走过,拖行李箱的,抱着满手书的,撑伞的,打电话的,最后那个形单影只的是李懂,穿着夏装校服,带着耳机,安安静静的样子完全不被打扰,他后背的书包看起来很沉,叫人有点担心那肩膀会不会被压垮,酷夏不是桂花的季节,却有桂花的清香,李懂在这清淡宜人的馨香里闭了眼,阳光穿过叶子抚下来,揉泻在他那张纯净到不谙年纪的脸上,衬得两旁紫玉兰都是醉人的。

“李懂!”杨锐打破他阳光下的沉静,“你回家啊?”

李懂看过来,先是模糊看到里头站着的杨锐,而后看到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点点头,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看清,于是出声回道:“现在回家,要帮忙带什么吗?”

他们隔着一丛花树,里面的人却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顾顺开了窗,手指抚着爬上窗边的一朵紫玉兰,花瓣细腻的触感叫他微微失神,他隔着重重绿树繁花看同桌,“给我带口香糖。”

李懂还站在那里,听出顾顺的声音,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书包肩带,“芥末味的你要不要?”

过了片刻,顾顺回他,“可以啊。”

*****
校际篮球赛向来是蛟中一大盛事,期间各班互相切磋球技,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其中一大看头,因为胜负悬念太大,谁也没有绝对的胜算和赢面,大家加油助威,越喊越凶,选出的拉拉队要漂亮或帅气,身高腿长,穿着另类,脸上涂满油彩,力求吸睛,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场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人,性别年级不限,男男女女热闹地挤在一处,一边聊天一边看球。
十八班杠上楼下十二班,就是这样一种热闹到近乎沸腾的场面。

夏楠组织的拉拉队手脸上涂着油彩,身穿迷彩班服,直挺挺地站在场边呐喊,“十八十八,五箭齐发!千钧之势,横扫无敌!”

她们这一出气场太盛,压得对面十二班的拉拉队像三月里垂堤的拂柳,“十二最强,十二最棒,十二无敌,十二至胜!”

场上一个球与篮筐失之交臂,有人倒起喝彩,杨锐哑着嗓子喊“回防!”

大家风一样地迅速跑位,对方带球一个趔趄,李懂趁机截断,运球调转主场,局势颠倒过来,十八班拼命喊“加油!加油!”

“李懂!”顾顺边跑边喊,“记住我说的话!”

李懂运球的手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很快调整状态,身子弓前,整个人蓄势待发,毫不留情地撕裂对方的防守,他记得在夜晚的球场,顾顺说的那句话。

“李懂,传球!我接得住!”

他把球带到外线边沿,顾顺已经跑进内线,他几次试图把对方阻在身后,两方你推我搡地较量,情势胶着,杨锐拍手一喝,李懂会意传球,他稳稳接住,并瞅准空档投球上篮,场外一片欢呼沸腾,李懂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看着那球悬在筐边,悠悠转了两圈,最后才有惊无险地掉下去。

“yes!”杨锐做了个胜利的手势,顾顺跑着和他拍手,经过李懂时,改为捏他的脸,场边的女生看了哈哈大笑,还问,“李懂软不软?”

顾顺笑,“挺好的!”

接下来,双方比分进入你追我赶的状态,李懂又一次拿到球,对方改变战术,他这次明显感觉被夹击得力不从心,汗水随着脖颈慢慢流下来,呼吸加促间他又响起上次打球的片段,场边也是这样热闹,有人在喊,“加油!”

有人焦急,“愣着干什么?传球啊!”

他听到了顾顺的声音,“李懂!”

他矮着身体避过对方的抢断,把球从对方身侧传出去,场边欢呼不停,顾顺拿到了球!

裁判比了利落的三分试投手势,随着一声筐响,场边的欢呼声被浇成沸点,拉拉队撕着嗓子喊起来,“顾顺顾顺,又六又顺!”

还有人趁机喊“六六大顺!”

十八班的同学又嗨又乐,看热闹的一笑置之,只有顾顺黑了脸,“换一个!”

李懂从他身边跑过时,也忍不住笑了,“六六大顺!”

那眉眼如此生动,映着傍晚树梢的夕阳,连轮廓都显得柔和起来,顾顺想起他偶尔发呆,追上去拍他屁股,反击大笑:“懵懵懂懂。”

——未完待续

【晓薛】山逢14

下过一场雨,屠戮山遍地坑洼,山涧沟壑里泥流纵潺,零稀草木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在清晨寒雾里泛着柔翳光泽。

薛洋与晓星尘相峙而立,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开。

好半晌,薛洋才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面,微微一哂,抱着两条胳膊,饶有兴致道:“难为道长这么费尽心思,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荣幸至极啊?”

晓星尘不惜自刎也要拉上他,这恐怕不是什么执念可解,分明是前世宿怨!

不过眼下,薛洋暂且没心思理会,他现在难受得要命,杂烩‘尸毒粉’的后劲太强,方才分神与晓星尘周旋尚不觉得,此时闲空下来,才觉得眼灼难耐,一阵阵热辣的刺痛在眼底晕开,仿佛下一刻便会眼珠迸裂,瘀血横流。

薛洋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瞬间感觉脸上一片湿润肆意流淌,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再过一会儿,又咬着牙恨恨地操骂了一句,且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耸起肩膀来。

“……”目睹这一切过程的晓星尘,忍不住眉峰一皱,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然后抿紧薄唇,转头偏开视线。

薛洋暴躁地很,也不管晓星尘对他是否抱有敌意了,拎起降灾便往周围一阵狂挥乱砍,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出招狠厉,短时间内,连晓星尘也难以接近。

他凭着森森剑气的指引,一路削花劈树,跌跌撞撞摸着小路下山,而晓星尘竟难得沉默,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

薛洋的话他终究没有全信,可见这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下又觉得有几分道理,真若涉及两国朝堂,那涿凌一事,怕就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灾患,事关两朝百姓,他也不好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择径而行。

等下了山,分明不再是来时那条路,望眼看去一片苍茫,两旁杂草蓊蔼,途经崖谷,逶迤的道路开阔延展,像盘桓在山间的一条银白巨蟒,沉入深眠,仿佛没有尽头。

有潺潺水声流过,山麓下的岩崖滴着泉水,偶尔几下,叮咚作响,声音空脆轻灵。

薛洋俯下身,伸手掬一捧水,胡乱擦洗掉脸上紫红的粉末。

微微天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柔柔拂笼着岩崖下纤瘦的身影,清凉的泉水自薛洋眼睛四周漫过,灼灼热意瞬间消散不少,似是渴极,他又仰头凑到乌黑岩眼下,张开干裂的唇瓣,接了几口山涧涌下的溪流。

唇角被浸润湿透,泛着浅泽的光,修长的脖颈随着他仰头接水的动作上下涌动,喉结更似藏纳在白皙皮肤里的一颗滚珠,玉润可爱,小巧动人。

视线随之往下,少年的衣襟处也被洇出一片深痕……

晓星尘怔在原地。

喝过几口山泉后,薛洋终于站起身转过头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浸洗过的潋滟水光,额前几缕乌发皆湿哒哒垂贴下来,显出几分平时难见的温驯姿态,大概是得到满足,他的唇角翘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甚至还能见到那两颗小小虎牙。

轰!

晓星尘后退一步,本没多用力的手背猛地现出几根青筋。

薛洋迎着头顶微弱的日芒回头,眼见身前巍耸的山崖上不知何时阴云滚滚,像大军压境,甲胄森寒,乌云蔽日,山风刮着飞沙汹汹而来,他唇角最后一点笑意缓缓凝滞,挑成往日惯有的恶意和森冷,“尽他妈阴魂不散!”

【晓薛】山逢13

卯时,天垂方亮,庑城门外突降一条人影。

“……咳!”

闵孤鹤扶着一棵老槐树,猛地咳出几口鲜血,他顿了顿,才哆嗦着手摸到怀里,掏出条干帕,胡乱往嘴上擦一把,然后站直身子,理好凌乱的衣衫,勉强撑稳身形进城。


守城官远远便看见黑衣道人的身影,待人近前,瞧是最近圣眷正浓的闵天师,整个人不由得一肃,赶紧迎上前,抱拳道:“闵天师,这是打何处来?”


不怪乎他好奇,此时天色尚早,远山才擦出一星鱼肚白,昨夜下过雨,街头行人无几,放眼望去,街头巷尾一片淡寒雾气,缭绕如山间拱盖的岚烟,朦胧中透着点清秋的凉意。

这阵子流民激增,听说南方边郡涿凌水患,又有鼠疫蝗灾,闹得城里人心惶惶,高门大户更是举家奔逃,留下些看管庄田门铺的,实在走不得,也不敢轻易出城,大都深居简出,关起门来过日子。


闵孤鹤费劲地摆摆手,那张森冷的面容在乌黑帽檐下显得颇有些阴郁,漫天细雨斜斜洒洒,守城官从属下那里接过竹伞,亲自撑开,也不纠于闵孤鹤淡漠的态度,反而温声关切道:“雨天路滑,天师小心看路。”


“你是卢大人的侄子?”碍于他这热切的态度,闵孤鹤像是终于想起他似的,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卢钦。”


“正是卑职。”卢钦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很快又隐没下去,垂眉敛目,态度愈发恭顺,“先前有幸在叔父府中得见真颜,难为天师还记得。”


闵孤鹤点点头,他向来不太关注朝野权斗,不过,能在这满朝鞑靼的狼环虎伺下立稳脚跟,并且做到尚书台一把手的位置,卢行倒还算是个人物。


卢钦小心翼翼地举着伞,他闻到空气里夹杂的一点淡淡血腥味,心里不由得打鼓,却不敢表现出来,人都说闵天师喜怒无常,师从蜀中独孤禄,深得真传,擅揣人心,很得今圣的信任,就连他的叔父卢行,也曾说过此人心机叵测,不可深交。


可他却不以为然,闵孤鹤不过一山野出身的道士,有那么几下子招魂做法的本事,在百姓面前装神弄鬼还行,可真要有能耐,怎不见他投到仙门世家中去做修士?


不过,谁叫他现在是圣人面前的大红人呢?自从神女一族失落后,禁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般呼风唤雨且被大魏百姓奉若神明的人物了,闵孤鹤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至少有他师父独孤禄一半的功劳,而他自己,也确实有几分揣摩圣意的本事。


卢钦心里计较着,闵孤鹤这般仓惶进城,又刻意隐瞒受伤的事,定是不小心在外头着了别人的道,怕说出来掉了他至清天师的面子,他若是能不动声色地查明缘由,再顺水推舟卖闵孤鹤一个人情,还怕从此官路不畅?


他正打算待会儿亲自去城外走一遭,查探下情况,冷不丁被闵孤鹤如炬的目光捕到,立刻便肃直身子,微微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来。

“卢大人不必送了。”闵孤鹤说完,就见一辆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行至两人面前,才堪堪停下。


闵孤鹤提起袍摆,矮身钻进车里,示意车夫打道回府,这一路便不再说话,待回到天师府中,整个人已是形容枯槁,面容惨败,连下马车都要家仆搀扶,他此番迫不得已动用传送符,耗尽大半修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门,只好召来门下几位得意的心腹子弟,咬牙切齿着吩咐道:“速去涿凌一趟!”


***

涿凌镇外,屠戮山。


晓星尘剑尖指地,蓄势的灵力微微凝住,震得霜华发出呜呜剑鸣,他冷声道:“薛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杂烩的“尸毒粉”效力太大,其中尤以辣椒粉为甚,饶是作为这种可出奇偷袭降制鬼尸的粉末创始者—薛洋对此也感到无可奈何,他指着自己源源不断掉金疙瘩的眼睛,掀起嘴皮子嘲讽道:“哈?晓星尘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这不是走了你的老路,要瞎眼睛了嘛。”


听到这句,霜华陡然暴起,银光流利的剑尖直指薛洋的心口,晓星尘的声音比方才不知冷了几倍,额前青筋隐现,怒喝道:“薛洋!”


他分明是故意,故意先前挑起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前尘往事。这人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心情好了,可以讨巧卖乖哄哄你,心情不好,便翻脸不认人,同样一张嘴,转眼就尖刻无情,揪住你的软肋,专往你的痛处戳。


施道济世,最终却累及无辜好友,重回师门,自换双目以求谢罪,永远是他心里无法跨过的一道坎,如今被人以这般轻视的姿态轻巧揭开,于晓星尘而言,无疑比再剜一次双眼,打击还要更沉痛一些。


“我有说错什么吗?”薛洋抬起手,伸出根手指点了点轻薄细长的剑尖,恶意道:“这难道不是道长‘亲身’告诉我的?”


晓星尘怒火攻心,两片唇瓣浅得惨无血色,身形也趔趄了一下,持着剑颤声质问道:“这一世,我何曾得罪于你?”


薛洋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


“不过,你为何不一早就跑得远远的,带着你的好朋友宋子琛和那个小瞎子去别地除奸邪魔,为何非要跑来引起我的注意呢?”


他不知道两人有个前世便罢,可就方才,他清清楚楚、完完全全把一切都看仔细了,以薛洋的性子,他又怎会装作无事发生,在晓星尘身上,他身临其境地看到那个前世的“自己”,这种感情很奇怪,跟他感同身受的明明应该是晓星尘,可他却真切体会到当时晓星尘自刎后那个“薛洋”的怆凉心境,这一切都太真实了,以至于薛洋甚至不假思索地怀疑,他在晓星尘身上看到的一切都曾在他身上发生过,义城、浓雾、冰冷的走尸、那座破败落灰的义庄,小瞎子阿箐、他们安然又无聊的几年生活……只是,他曾经丢失过这一段记忆而已。



“晓星尘,你不该再见我的。”



薛洋也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而说出这般似是而非的话,或许是他觉得眼前的人实在太过凄惨,忍不住同情泛滥,于是便做起片刻的好人;又或许,他只是感同身受到晓星尘记忆里那个“薛洋”的存在,便大发慈悲替历经过义城生活的“他”随口一说罢了。


清晨幽静,这轻微声音在山间薄雾里悠悠打旋儿,如牛毛细雨般渗入后者耳边,薛洋甚至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除却那七分半真半假的警告,还带着两分唏嘘往事的嗟叹,最后一分,则是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艳羡。


“是不该再遇到你。”晓星尘利落地收剑入鞘,微微垂下眼睫,“此地怨气太重,不宜久留,你枉杀这些无辜将士的性命,已经罪无可恕,涿凌灾患一事我自会查明,不劳你插手,”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心绪,才接着继续道:“等事情终了,我会亲自带你回兰陵,接受众家的审判。”


薛洋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闻言只是挑眉笑笑,他语气不善,“呵,你会查明?若我告诉你,此事涉及两国纷争,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查?”


“你……什么意思?”晓星尘不由得凝起眉头,话刚脱口,他就后悔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薛洋满意地勾起唇角,精准地指了指两具横尸所躺的位置,道:“你看见没?这两人可不是一般道观跑出来的道士,他们衣着精细,用料考究,道长,依你来看,可能猜出他们是何人,又来自何方啊?”


“……”晓星尘无声地动了动唇,他出山涉世,也不过几载的功夫,纵凭有前世记忆,也难以和从小就在市井摸爬滚打的薛洋那样,单看人家衣着样式,就能判定刚才三人的身份和来头。


“那我要告诉你,他们是大魏禁内里头,天师道的喽啰,你又待如何呀?”


薄雾散去,那张唇红齿白的面容重新显露出来,他甜滋滋地扬起眉梢,连阴鸷桀骜的眼角都藏着出师告捷的笑意。


晓星尘不叫他插手,他却偏要作梗,如今告诉他这些,不经意便叫他承了情,饶是晓星尘不想知道,也难以推拒。


谁叫这张嘴长在自己身上呢?


薛洋犹嫌不够,又慢飘飘地煽风点火,“道长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猜出来的?”他托着下巴,如若不是闭着眼睛,那双神采奕奕的黑眸估计也要灵活转动起来,“不过嘛,我跟你说你应该也不明白。”


天师道始出于蜀中,薛洋幼年流浪夔州时,没少被这些假道士真流氓欺负,后来长大一些,也没少伺机报复,寻回他们的晦气,甚至还因打伤一个下山采买的小道士,而蹲过数月大牢。


方才交手时,他把道袍的纹样瞧得仔细,分明跟蜀中天师道里那些臭道士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兼这三人说话硬气,剑非凡品,通身精湛流光,一看便是宫禁内庭锻造,涿凌地处南北交界,四方攘攘,要说打哪来都有可能,不过推崇天师道的,也唯有北地蛮夷—自神女遗脉失落后需要另辟蹊径巩固政权的魏人了。


晓星尘平白一介下山道士,自然厘不清这其中盘枝错节的弯弯道道,薛洋料想,涿凌镇里莫名而来的瘟疫,又莫名失踪的百姓,估计也和方才那道士脱不了干系,晓星尘若想查明真相,就不得不踏入魏地,可要涉及两朝纷争,就不是他能轻易掌控的了。


“道长,要不你捎上我,算我将功补过,你看如何?”一棍子棒槌猛打下去,薛洋又甜腻腻地吐个甜枣出来。


晓星尘默不作声,正想应他,却听薛洋轻飘飘地、状似自言自语道:“唔,我看道长也不敢轻易答应,万一在这途中叫我给逃了……”


晓星尘看着眼前流着泪仍能云淡风轻谈吐的少年,温润的面容变得坚毅起来,出手重新把薛洋身上的几处穴位封住,冷声打断道:“那我便如前世那般,连跨三省也要捉你归案。”


“哈哈哈哈哈哈……”薛洋大笑起来,趁晓星尘点穴的功夫,咬着尖尖虎牙蹭到他耳边,薄热的气息都泄在晓星尘耳侧,“道长,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晓星尘如避蛇蝎,立即提脚撤开,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补充道:“若兰陵金氏执意要保你,我便……”


薛洋讶异地挑起眉,“你待如何?”


“我便先杀了你,再刎颈自裁。”

【晓薛】新班上任(下)

11

轰轰烈烈的高考在闷热的六月浪潮里散去,晓星尘服从学校安排,跟带高三,依旧是十六班的班主任。

薛洋这些日子安分不少,学校接二连三的补课叫这帮过惯散漫日子的刺头难以适应起来,以至于晓星尘每次见到学生,人家大多都是一副睡眠不足魂不守舍的模样。


高三已经取消晨练,生生被改成一个小时的早读,早餐由饭堂的大叔和阿姨亲自送来,学生们自备饭盒,只要在教室用餐即可。


晓星尘身为班主任,自然每天要早早到校,他的早饭都在饭堂解决,偶尔赶得早,便多打包一份或到超市买瓶酸奶带回教学区。


这份早餐为谁而带,自然不言而喻。


在课上睡得雷打不动的小流氓总能掐着铃声的点准时醒来,课间偶尔去卫生间解决生理需要,更多时候则待办公室,长腿一抬,拿份报纸挡住脸,便像模像样地霸占了那些下课喜欢过来问问题学生的位置。


“我记得你不爱看书吧?”晓星尘见他眼睛都要戳到报纸里,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颇为好笑道:“最近变勤奋了,嗯?”


薛洋咋咋呼呼,“这不是要关注最新时事素材么?”说着还趁机为自己辩白,语气亲热道:“你看到没,XX县某高中女生借钱逃学会见网友,真有这种事的,我又没瞎编乱造。”


他把报纸戳得噼啪作响,修剪整齐的指甲透着浅浅的颜色,一双手白皙修长,足以叫任何一个手控从内心发出疯狂的尖叫。


“……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随便怀疑薛同学关注社会现象,并能透过这种现象深刻剖析本质的写作态度。”


薛洋哼一声,显然是觉得晓星尘不够诚意,他举着报纸,整个人转到另一边,还故意发出抖动报纸的沙沙响声。


晓星尘忍笑:“那给你把分加回去好不好?”


说是这样说,其实还真加不了几分,薛洋的脑构造在一众中规中矩的学生里头显得格外清奇突出,晓星尘每次单独给他开小灶讨论行文思路时,都有种学生故意走题就是单纯想要气气老师的错觉。


考场作文中,学生即兴发挥创造素材或干脆自创“名言”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晓星尘在这上头吃过几次薛洋的亏,这次见他作文中又跑出什么xx中学女高中生因不满学校封闭式制度管理深夜翻墙出逃并且从中得到应该用社会舆论轰炸学校勒令其向学生赔偿道歉的古怪论调,就觉得他又在编瞎话凑字数,毫不客气就给了他一个低飞过及格分的成绩。


这分数着实叫人不满,薛洋拍着试卷找他算账,“你又给我打这么低分!”


高三最是学生情绪的巅峰波动期,晓星尘倒不觉得薛洋会因此而郁疾想不开,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他还是认真慎重地跟学生解释,“咳,你又偏题了。”


“我不管,只是偏题而已,你就当没看到,可我的素材运用得很贴切啊。”


晓星尘每每想起学生这番话,就觉得自己每周两节的作文课当真是白教了。

“你看,我给你加分了。”

未免学生不信,晓星尘当场抽出成绩单,在薛洋那栏平平无奇的分数后面,拿红笔补加了两分。


12

送走热暑,高三的学子开始日夜颠倒地忙碌起来,黑板顶端距离高考倒计时的天数一天一个样,模拟考过后,学期很快便进入尾端。


天气依旧像九十月份的样子,阳光暖融融地在风里招摇,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便如猛虎下山,一群人挤进楼梯,乌泱泱地冲向饭堂。


鉴于晚上还有晚修辅导,晓星尘便也留在学校吃饭,刚关掉电脑,就见薛洋打门口经过,男孩子身高腿长,穿的还是雪白的夏装校服,碎发遮额,眼睛明亮清透,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对虎牙显得阳光又稚气。


晓星尘听到他不知在跟谁说话,语调散漫又随意,说“好啊。”


他从办公室出来锁门,恰好看到男孩子和女生走在一起的画面,一高一矮,雪白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窗外布景都异样清纯,女生貌似鞋带松了,薛洋便帮忙拿过她手里的书本,靠在栏杆前等人把鞋带系好。


晓星尘无意跟上去,不过看两人有说有笑地下楼,大概是要一起去饭堂吃饭的样子,便也就正好顺路而为。


两个都是他的学生,女生叫阿箐,是隔壁班的副班长,娇小的个头,古灵精怪,喜欢跳绳踢毽子,连带着走起路来都感觉她蹦蹦跳跳,活泼又伶俐,很是讨人喜欢。


晓星尘隐隐记得他俩似乎不对付,经常在办公室碰到都能斗起嘴来的,今儿却不知怎么,竟然破天荒地走到一起。


想着想着,绕过一条长长的石板小路,不知不觉就跟到饭堂,薛洋排在前面打饭,阿箐站在后面拉他,奈何推不动,只好蹦跳起来,大概是想跳高些看看今天的菜式,可薛洋纹丝不动,整个人石像般杵着,阿箐又气又急,两人排着队就对骂着掐起来。


晓星尘看得无奈,正想过去出声劝解,薛洋却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他,男孩子端着餐盘,远远地朝他挑了挑眉。

“老师?”阿箐也看过来,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打招呼。


“你们来吃饭?”晓星尘看了两人一眼,刚刚骂战的气势已经消散,阿箐左顾右盼,一双眼睛咕噜乱转,薛洋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在后面跟踪我们?”薛洋不知在想什么,像是闲得无聊,还拿手指拨了拨餐盘边的汤匙。


“胡说!”阿箐抬眼瞪他,“晓老师不是这样的人!”


“……咳咳,”虽说不是刻意跟踪,可晓星尘莫名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地拍了拍薛洋的肩,说道:“你们吃饱点。”


“老师不跟我们一起嘛?”阿箐飞快地跑回去拿勺筷,嫌弃地看了薛洋一眼,说道:“我都没想跟他吃饭。”


“你整天吃那么多,我还不好意思跟你一起打饭呢。”薛洋毫不示弱,“没看到饭堂阿姨的眼神么?人都快给你吓跑了。”


“……你!晓老师!你看他……”阿箐气得就撅起嘴来,转而向晓星尘告状,“他今天借我们班的球还没还呢。”


晓星尘无端有些好笑,看着两个半大学生又不好当场笑出声来,只好忍俊不禁道:“你们都少说一句,大家都是同学……“

“对嘛对嘛,大家都是同学,”薛洋腾出一只右手,亲昵地挽住晓星尘,语气也亲热甜腻,“要吃饭也是跟我吃,没你的份!”

13

上午九点,阳光明媚。


高三学生在百日誓师后,又参加了隆重的成人礼仪式。


晓星尘站在十六班队伍前面,穿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蹬皮鞋打领带,显得十分正式。


他目光欣慰地背过头看了看身后两排学生,大家都穿着成人礼服,男生正装出席,女孩子则是衬衫配搭藏蓝色百褶裙。


晓星尘点着人头一个个数下去,末了才发现,班里竟有两位学生的家长没来。


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另一个,则是薛洋。


在这种几乎所有家长们都成群组队跑来观礼的仪式上,亲自跑过去问学生为什么他们的家长没能出席典礼,显然是不明智的做法。


眼看主席台上主持人已经把话筒交给校长,仪式马上就要开始,晓星尘当机立断,先走到女学生面前低声征求她意见,然后请教自己班里英语的女老师帮忙,暂时充当学生家长的角色。


而他自己,则走到队伍后面薛洋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别再玩手机。


“你要当我家长啊?”

薛洋顶着老大的太阳,拿手在额头遮了下,似乎有些不满意,干脆借着晓星尘在草地上投下的阴影,就这么蹲下来。

周围人声嘈杂,整个田径场外缘被围起来,内侧的足球场草坪则挤满黑压压的人头,家长们相互站着聊天儿,学生也不安分,个个借着这绝好机会光明正大地玩手机。


晓星尘往前后各扫一眼,确定自己的学生中没有出格过分的,于是也跟着蹲下,面对着薛洋说,“不敢,暂时充当一下,可以吧?待会儿要家长跟你们一起完成这个仪式。”


“……随便你。”听到解释,男孩子快速操作的手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甩甩手,继续盯紧手机屏幕,完成游戏绝杀。


“……”晓星尘神色微妙,心里莫名有种自己上赶着想当人爸爸的错觉。


而复杂的是,学生似乎并不打算领情的样子。


过了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晓星尘便凑过头来,认真地看学生玩手游,问他:“手机一直带身上啊?”


按照学校规定,高三的学生一律不许带手机来学校,今天情况特殊,很多学生私下叫家长带过来,美名其曰‘成人礼需要拍照留念’,薛洋的父母今天都没露面,他的手机从何而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啊,老师不会给年级长打小报告吧?”


“……”晓星尘正想出口提醒,却被后者一句话轻飘飘地堵回来。


“你告诉他也得不到好处,肯定还加倍扣你奖金!”

“……那你放学后主动交到我这里,不上报学校。”晓星尘让步道。

薛洋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高考后再还我?”


“嗯。”晓星尘点头,这向来是学校的硬性规定。

“我要跟人联系怎么办?”

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晓星尘气笑,“宿舍不是有电话?”

“那不行,那是公共的,一讲电话大家都听得到,我和朋友聊需要私人空间。”

“大家……”不都是这样讲电话的。

晓星尘看着后者微翘的唇角,不知怎么冒出个大胆可疑的猜测,学生谈恋爱了?

仔细想想,确实是有可能的,男孩子长得好,高高瘦瘦,只要他想,也可以油嘴滑舌,不说把人哄得团团转,起码跟他相处不会觉得无聊,反倒有趣愉悦地很。

“咳,什么朋友需要这么隐秘?”晓星尘站起来,看着主席台说道。

薛洋倒也不避讳,不知从哪摸出个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才回他,“好朋友啊。”

他这话刚说完,成人礼仪式便在一阵音乐声中开始进行,仪式首先需要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排着班级队伍依次绕田径场走圈儿,从人工搭建起来的充气拱桥下走过,寓意家长老师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夙愿。

晓星尘下意识地观察其他家长和学生的表现,女孩子们大多亲昵地挽着父母前行,男生要害羞一点,但大多扭捏不久,便逐渐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乐呵呵地搭着父亲的肩或牵着母亲的手走。

“我牵你?”晓星尘头一次在学生面前感觉有些难为情,一个二十来岁的男老师,现在要主动牵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大概那些恋人们初次牵手也不过如此吧?

薛洋装作没听见,瞥着头左顾右盼,显然也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

晓星尘的手轻而易举碰到他。

后者猛地瑟缩回去,等了会儿,又悄悄乖顺下来,待晓星尘拉过人,他便毫不客气地反扣回去。

一时气氛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晓星尘握着那只手,只觉得自己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这比他被教课组的人评估还要紧张 ,他甚至没敢偏过头去看薛洋此时的表情。

一段两百米的田径道,绕着慢慢走回来,少说也要花好几分钟,回到草坪后,两人很默契地各自松开,继而又若无其事站在一处。

仪式第二项主题是‘心怀感激’,广播里开始播放起《感恩的心》这首歌曲,主持人请全体师生家长坐下,由于场地限制的缘故,家长和学生便都一起坐在草坪,闭上眼睛聆听音乐。

平缓的歌声在灼热的艳阳里静静流淌,晓星尘也在薛洋旁边坐下,微微闭上眼,感受音乐带来的片刻安宁。

然而这抚慰没持续多久,他整颗心就因身边人大胆的而猛烈窜动起来。


在音乐流入尾声的刹那,薛洋回过头来,飞快而精准地,如蜻蜓点水那般,在自己班主任的脸颊侧轻轻碰了一下。


14

晓星尘没有过‘六一’的习惯。

要不是班里的女孩子们跑来办公室,一群人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吃糖,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毕竟再过几天就是高考,没有哪位老师会把心思放在这种小孩子们特属的节日上,高中生过儿童节,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总之后来像一阵风,莫名其妙就吹刮开了。

在这天相互要好的朋友会互相送点小礼物,大多都是糖果一类,偶有些别出心裁的,也就到书店买那种装帧文艺的小笔记本,或者一本杂志,一本书,甚至是一块压纹精美的书签。

这些学生奇思妙想,脑洞百出,甚至在这样高压紧张的时刻,还心心念念想在课堂放一场电影。


晓星尘斟酌着,总归最后一节是他的自习课,趁此机会给学生们放场电影,就当调解心情,舒缓减压,也无不可,只是,需得避过那帮领导班子的耳目。


于是,在儿童节这天下午,十六班的学生利用课间撒腿冲到楼下超市买零食,班干部则在走廊或楼梯口望风,上课铃声一响,落尘的窗帘全部拉得严丝缝合,前后门也被关得严严实实,学生坐在教室,还真有种全班包场看电影的氛围。


晓星尘进来的时候,投影仪上已经放起电影了,站在讲台一眼看下去,班里四五十个黑压压的人头,个个眼神发亮,男男女女打散原来的座位,背靠着课桌分吃零食,偶尔还爆出几阵此起彼伏的大笑。

气氛正是热闹。

“老师,你也坐下来看!”学生们热情邀请,甚至立马站起来,让出自己的座位给晓星尘。

“别,你们继续就好。”晓星尘笑着打开糖果盒的盖子,依次给学生分发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两盒棒棒糖。

这样一排排轮下去,到最后一个学生的时候,晓星尘有点犯难了。

那里坐着他最喜欢的学生。

他喜欢吃糖,喜欢吃任何口味的,几乎不挑。

这些晓星尘心里都知道,可三个月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吻,究竟是什么意思?学生对老师单纯的喜欢和感激,还是,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晓星尘心里一万个想问,想跟学生开诚布公地坐下来好好谈谈,可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根本不能表现出丝毫破绽,更不该随意揭开挑明,万一把握不好,不小心伤到学生的自尊,他这辈子于心何安?


这么想着,他人已经来到薛洋跟前,手里抱着那桶棒棒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而后者此时正和一帮男生扳手腕,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yoooo!!!”

桌子发出震响,男生毫无招架之力便被人扳倒,也不恼,立刻站起来让座,叫另一个人来。

薛洋换了只手,有人看到他尾指的一截伤疤,好奇道:“薛洋,你那伤口是不是跟人打架弄的?”

晓星尘看了过去。

几个男孩子大概是兴奋过头,见到班主任非但不收敛,还得寸进尺,居然邀请晓星尘和薛洋扳一回。

“老师,你和他比一比!”

“扳一回!扳一回!”

眼看周围附和声逐渐响亮起来,晓星尘不得不妥协,“仅此一次啊。”

“赢了有奖吗?”薛洋坐在晓星尘对面,慢吞吞地活动着五根手指。

晓星尘想到学生们最近喜欢用的口头禅,避免与他们脱轨太远,于是便用开玩笑的口吻道:“赢了给大佬递糖。”

学生哄然大笑,好些凑热闹的不怕事大,“赢了给大佬喂糖还差不多!”

“你说的啊。”薛洋扯了扯嘴角,放出自己的手握稳晓星尘的,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一个狠扣,转眼便把晓星尘的手给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我已经说了开始。”薛洋得意地挑起唇角,光明正大耍起无赖来,“没听到我不管。”

“……好吧,来,给大佬喂糖。”晓星尘忍笑,愿赌服输,当着众人的面,拿起一颗糖剥开了,喂到薛洋嘴里,似有些许不甘,于是揉了揉他的头,轻笑道:“六一快乐啊,小朋友。”

15

六月七,高考转眼就来。

三中作为当地的重要考场,本校学生无需搬离校舍,全部考试被安排在校内进行。

身为首次跟带高三的班主任,晓星尘的压力并不比学生少,矜矜业业一整年,对学生情绪、学习都关切地无微不至,体贴周到,终于也迎来他教师职业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考验。

这日天舒云朗,晓星尘和其它送考的老师那样,穿着学校统一分发的红色POLO衫,早早就站在教学楼前面,等着每一位考生的到来。

早餐时候过后,学生们陆续来到教学楼下,或和朋友碰头,又或是跟老师交流,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和压力,十六班的学生也逐渐聚在一处,由几位老师牵头带队,大家站在树下,聊一些轻松欢快的话题。

离开考还有大半个小时,晓星尘抬手看了下腕表,他并没硬性规定所有学生考前必须先来本班大本营集合,不过看当下情况,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过来了。

“薛洋在哪个考场?有哪位同学知道吗?”

班主任突然这么一问,学生都摸不准,只好含糊摇头,说不太清楚。

晓星尘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教A。”

这时,一个声音隔着人群悠悠传来,晓星尘下意识便看了过去。

薛洋正站在斑驳树影下,手里捏着透明笔袋,竟规规矩矩地穿了校服,白色板鞋干净清爽,大概是太热,他还微微捋起裤腿,露出两截白皙的脚腕。

晓星尘笑了笑,这才跟学生说道:“你们差不多要上去了吧?”

众人笑着点头,“老师要给我们加油吗?”

“肯定要的。”

晓星尘和几位同事商量好,这会儿老师们都面对面站成两排,中间留一条过道,学生从前面走来,可以和老师们击掌,后者则说一句鼓励的话。

开始学生还有些拘束,毕竟这一年来,几位老师严苛肃厉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此时见他们个个眉开眼笑,像班主任那样温柔和善地说“加油”,难免觉得心里发毛。

不过看前面的同学都开开心心地走过去,大家也都如释重负,举起手和老师们一一击掌,更有甚者,还跟排在老师后面,伸手为自己的同学加油。

薛洋落在最后,象征性地伸手跟老师击完掌,立刻便被涌上来和老师拥抱的同学淹没,他白眼翻到一半,恰被女同学左右夹攻的班主任看到,只好欲盖弥彰,抬手撩了把额前的刘海。

晓星尘忍笑,大大方方和几位大胆索要拥抱的同学一一抱过,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男生,故作轻松道:“要不要也抱抱你?”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起哄,“老师不公平,你刚刚怎么只拍我的肩膀?”

“等下考语文,我也要老师抱!”

“你汗味太重了……”

“去你的……”

学生们七嘴八舌,晓星尘也由得他们打闹,他带十六班的时间不算长,但在高三这整整一年,他见证了这些学生的成长,分享他们进步的喜悦,开导他们的失意低落,自己的喜怒哀几乎都系于他们,早就把学生当弟弟妹妹看待,虽是作为老师送考,其实更多的,就像是家里长兄那样,只要学生不算过分,平时几乎是事事顺由他们。

闹到最后,晓星尘笑着伸手,揽过几个平时言行张扬的男生,给他们加油鼓劲道:“尽力发挥吧。”

末了,忍不住开起玩笑:“老师都会在这等,不过别太想我们,别到时开考后半个小时就跑出来了。”

学生轰然大笑,两位女老师打着伞,其中一位也忍不住接话,“虽然知道你们心疼我们,但还是要认真做题,好好考试啊。”

几人扯几句,直到快到时间,学生才依依不舍,慢悠悠地走向各自所分派到的考场。

看到薛洋也转身准备要走,晓星尘叫住他,两步走到学生面前,不知怎么,竟感觉心跳如雷,甚至紧张地连话也说不出来,结果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他主动把人拉到身前,抬手轻轻在男孩子纤瘦的后背拍了拍,才把人放开。

“加油。”

听到这句和其它学生无差的祝福,学生眉角撇过一丝不耐,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冷淡地点了点头。

晓星尘心里懊恼,情急之下,手背碰到自己兜里揣的一颗糖,动作快过思考,刚掏出来便向学生递过去,微微笑道:“特别鼓励。”

“……”

薛洋看了看他手里的糖,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舔了舔那两颗标志性的尖尖虎牙,看着晓星尘道:“谢谢老师。”

他接过糖,拿笔袋潇洒地挥了挥手,也朝考场的方向走。

晓星尘看着学生晃悠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轻叹,还好有所准备,随即又失笑,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有随身带糖的习惯的?同事都开玩笑说他把班里的学生当孩子宠,可大概只有他心里清楚,就连他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些糖,绝大部分都落了一个人的口。

晓星尘莫名回想起自己抱人那一刻,学生的下巴磕在他肩头,难得一副乖顺的模样,他性格算不上多好,可偏偏讨人地紧,晓星尘想不通,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孩子,竟然会喜欢吃甜食,可正因为他这个喜好,他在出门前,每每都像犯强迫症一样,会在兜里揣几个糖。

这大概也算,另类别样的一物降一物吧。



在年轻班主任晓星尘心事忡忡的纠结下,终于迎来第二日下午最后一科的考试。

学生们已经和老师打成一片,午休后照样先来大本营集合,然后成群结伴到教室考试。

晓星尘和其他老师坚守岗位,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耐着午后最热的太阳,静心等待高考的结束。

两个小时后,考铃终于响起,学生们纷纷涌出考场,或哭或笑着和家长老师们会合。

“终于考完了!”

“解放了!!!”

晓星尘对周遭的喧闹无所察觉,他刚关掉薛洋手机里的闹铃震动,考试前学生主动上交的,说是不小心从宿舍带过来了。

他本就半信半疑,现在看到他手机的屏保,不知怎么竟松了口气,两日来悬在心里的纠结和苦闷一扫而空,像是学生时代苦心琢磨难题,兜兜转转,绕得云里雾里,最后解出结果,心里怅然生出一种“原来是这样啊”的如释重负感。

校园里放起了久违的广播,清越激扬的音乐隐隐传响,晓星尘再忍不住,抬脚就往薛洋的考场走,等迈上楼梯,来到基本人去楼空的走廊时,看到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学生,整个人几乎都定住了。

“考完了。”

“啊。”

薛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手机在你那?”

晓星尘轻喘一口气,伸手把手机交给他,看着人道:“什么时候的事?”

后者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划开解锁,眼睛落在屏幕上,跟自己的老师对面站着,“什么?”

他的屏保是一张光线昏暗的图片,背景是十六班隔壁的办公室,晓星尘支着头,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假寐,又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夏天温度太高,三中毕竟条件有限,除行政楼和教师办公室,其余一律采用风扇驱热,中午办公室若没老师在,学生便会悄悄溜进来,在这里吹着空调午休,晓星尘已经记不清这一年来,他中午有多久没回过家,而是直接歇在办公室,初时还有几个学生过来写作业,后来逐渐没有了,独独一个薛洋,雷打不动,中午不回宿舍午休,却喜欢趴在他办公桌上睡觉。

晓星尘批改作业,薛洋就把前面老师的椅子挪转过来,面对面坐着,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玩手机。

更多时候,他都是吃完饭回来,直接趴着睡觉,晓星尘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睡着,有时候看过去,那双眼睛立刻就睁开了,黑眸熠熠,清亮又璀璨,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朝力与灵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保安拿着喇叭从楼下经过,开始检查滞留的学生,晓星尘把提起的心暂时搁置起来,率先开口,“没什么,先走吧。”

他抬脚刚迈入楼梯间,却突然被身后一股力量掀扯到一旁,身体被迫抵住墙壁,晓星尘隐含愠怒,“薛洋!”

学生压在他身前,整个人攥紧晓星尘的双手,楼梯间光线昏弱,他挑了挑唇角,“听说高考后表白都不大可能遭拒?”

晓星尘惊愕甫定,“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怎么知道!”听到这话,薛洋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不是哪个人整天叫我他妈要好好学习,凡事等高考后再说……”

他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晓星尘声音艰涩地问他,“你来真的吗?”

外面的保安已经喊破嗓子,声音穿透楼层,尖锐地提醒学生赶紧离开考场,昏昏楼道里,晓星尘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苛求的口吻问道:“你想清楚没?”

十八成人,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薛洋没回答,张嘴狠狠地咬了他的手掌。

晓星尘倾身附上去,极浅的一个吻,仿若蜻蜓点水,很快就放开他。

随即,一声低淳的轻笑在空荡的楼道里漾开,“年纪轻轻,谈什么恋爱?”

夕阳透过栏杆洒进来,晓星尘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他牵着学生快步下楼,“不过,他喜欢你,会一直等你。”

“要到什么时候?”学生不耐烦了。

两人已经来到楼下,晓星尘揽着学生回宿舍,“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end